飞艇在堡垒上方盘旋了一圈。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船身吹得微微倾斜。那些站在墙头上的人仰着脸,望着这艘从南边飞来的、浑身是伤的铁壳船,望着船头那个扶着栏杆、灰白色头发被风吹得像破旗一样的年轻人。有人认出了他。不是因为旗帜,不是因为他身上有没有穿的军服,是因为他从船头探出身子的那一瞬间,整个身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有落地就已经被人认出来的人。
艾尔看见威廉叔叔了。老人站在最高那堵墙的垛口后面,穿着他那件被硝烟熏黑、洗了无数遍、再也洗不干净的长袍。身后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那堵墙上,一个人站在那些裂缝还在变宽加深、随时会塌的石头中间,一个人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被阳光晒得刺眼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下面。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
飞艇停稳之后,放下舷梯,那声音很大,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叹了一口气。一股铁锈、燃油和血腥气从打开的舱门里涌出来,那些已经卸下铠甲的士兵闻到那股气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艾尔走下舷梯,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嗒,嗒,嗒——和他在阿特拉王宫的走廊里走路时一模一样的节奏。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一步一步。
威廉叔叔站在墙头上,看着他,看着那个从舷梯上走下来的、灰白头发的、瘦了很多的、脸白得像纸一样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威廉叔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稳,是那种老了、见多了、知道没有什么事不会发生、什么人都不会永远在、什么都留不住的稳。
艾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些裂缝的堡墙的影子底下,站在那些从山缝里灌进来的、凉飕飕的、带着枯草和石头味道的风里。他的眼睛看着威廉叔叔的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从没有皱纹看到有皱纹、从黑发看到白发、从直着腰看到微微佝偻的脸。一道很细很细的、从额角一直延伸到眉尾的疤,是新的,还没长好,肉还是粉红色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不会动的蛇,趴在那里,睡着了。他看了那道疤很久,久到威廉叔叔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像拂去一粒灰。
威廉叔叔从墙头上走下来了,步子不快也不慢。长袍的下摆在台阶上拖着,磨得发白的边角在石头上磕着,没有声音。走到艾尔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很深很暗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那两口井的井口在颤,不是水在颤,是光在颤。很细,很弱。
“你小子辛苦了,就带着一魔法飞艇的士兵就敢出发去魔鬼洋,还能把这样伙计给带回来……你是好样的!”威廉叔叔说。
“不……”艾尔含着热泪,“都怪我们……不我的失败才导致希尔薇·阿特拉放出了海魔兽,我们根本没能追上她,也没能知道她做了什么……”
“不……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而且我们也已经在牺牲了数只斥候小队后,确定这些海魔兽是跟随希尔薇·阿特拉的脚步在前进的,”威廉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她的目的地就是原阿特拉王国首都,现在联军的总部……”
“联军总部。”艾尔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已经忘了什么意思的、但还记得怎么念的词。他的嘴唇在动,念着这个词,念了很多遍,念到那四个字不再像字了,念到它们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飘在他面前,飘在这座裂了缝的堡垒前面,飘在那些从山缝里灌进来的、凉飕飕的、带着枯草和石头味道的风里。
他抬起头,看着威廉叔叔的那道疤。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眉尾的、粉红色的、还没有长好的疤。在那道疤的下面,在那些皱纹的下面,在那双浑浊的、但还在发着一点光的眼睛的下面,艾尔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如释重负,是一个人站了很久、撑了很久、终于可以把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了,但还没有放,还在撑着。
“她要去联军总部。”艾尔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威廉叔叔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把手从艾尔的肩膀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那只手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白边,手背上有老人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那些标记,像那些红红黑黑的线,像那些他画了一辈子、擦了一辈子、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东西。那只手在颤,很细,很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她不是去联军总部。”威廉叔叔说,“她是要复仇!”
那两个字从威廉叔叔嘴里出来的时候,艾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攥住了、捏紧了、快要被捏碎的感觉。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威廉叔叔的书房里翻开那本图画书,看见那座很大很大的、很漂亮的、像童话里一样的城堡。威廉叔叔告诉他,这是阿特拉王宫。他问,阿特拉是什么?威廉叔叔说,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又问,那里住着谁?威廉叔叔说,住着一个比你大一点的小姐姐。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威廉叔叔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指从书页上轻轻拿开,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画着一片很大很大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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