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站在堡垒的阴影里,威廉叔叔的最后一句话还悬在两人之间没有散尽。山谷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灰白色的头发扫过眼角。他没有去理。他看着威廉叔叔的脸,看着那道从额角划到眉尾的、粉红色的、还没有长好的疤,看着那双浑浊却仍在发光的眼睛。那道光很弱,弱得像一盏快熬干了的油灯。但没有灭。
“我要去联军总部。”他重复了一遍。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个已经做完了的决定。
威廉叔叔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眼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在石缝里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的蛇。他没有问“你想好了吗”,也没有问“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他看着艾尔,看着这个他从小带到大、从孩子看到少年、从少年看到现在这个灰白头发的年轻人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瘦得像刀削过的石头,颧骨下面两片很深的阴影。但那双眼睛——那双很深很暗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井底有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快要灭了的颤,是另一种,更硬,更沉,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很久很久、终于顶开石头、从裂缝里挤出来的种子。
“你打算怎么去?”威廉叔叔问。声音还是那么稳,但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很大、指甲很短、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的那只手——微微握了一下。
“飞艇还在。”艾尔说,“还能飞。”
“船身龙骨有三处裂了。推进法阵的回路烧断了四根。防护罩已经碎了。”副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艾尔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那是技师在飞艇停稳后刚刚递上来的损伤报告。他念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没有人想听、但必须有人念的文件。念完之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艾尔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把木板翻过来扣在身侧,继续说,“大人,如果要全速赶往联军总部,飞艇很可能在半路上解体。”
艾尔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法杖上,那根很短很短的、平时只用来切绳子的法杖此刻挂在他腰侧,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踩在石板上的、靴头已经磨得发白的、沾着灰白色粉末的靴子。那些粉末还在,从营地开始就一直沾在那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些粉末,问了一句:“从这里到联军总部,步行要多久?”
“翻过中央山脉,走最快的山路,不扎营不休息,也要七天。”副官的声音更低了,“但山路现在全被魔兽堵着,七座隘口有五座已经不能走了。斥候队试了三次,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艾尔把法杖解下来,握在手里。杖尖的水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很暗很弱的、随时会灭的光,是另一种,更稳,更亮,亮得把整片堡垒的阴影从脚边推开了。那光照在那些裂了缝的石头上,照在那些碎了的铁皮上,照在副官手中那块写满损伤报告的木板和木板上那些已经烧焦了的符文刻痕上。
“飞艇起飞。”艾尔说。
“大人——”副官刚要开口,雷奥尼斯从后面走了上来,把那把很大很重的枪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铁枪托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沉很闷的响,把副官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我去叫爱丽丝和格鲁姆大师。”雷奥尼斯说。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飞艇的舷梯,步子很稳,不快也不慢。那个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是一团很浓很浓的、化不开的黑色。
艾尔看着他走远,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威廉叔叔脸上。威廉叔叔没有拦他,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些裂缝还在变宽加深的堡垒石墙中间,把那只握着拳的手慢慢松开了。手背上的老人斑像一幅画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已经看不懂原来的模样、但还在画的地图。
“联军总部现在什么情况?”艾尔问。
“三天前最后一批信鸽飞到的时候,各国统帅已经在总部的议事厅里吵了整整两天了。”威廉叔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艾尔,而是望着远处那道从山谷尽头露出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们在争论谁该为这次魔兽潮负责,谁有权调动联军,谁该把自己的私军交给联军指挥。教皇的代表在中间调停,但到今天还没有结果。”
他转回头,看着艾尔。
“你去了,他们也会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不会跟他们吵。”艾尔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块被山风吹了很久很久、没有风化也没有碎掉的石头。
威廉叔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身后的堡垒石墙上又落下一粒碎石,那粒碎石滚下墙头,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藤蔓和裂了缝的石板,一直滚到艾尔脚下。艾尔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威廉叔叔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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