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古道的石板上响着,嗒嗒嗒,像很多人在敲很多面很小很小的鼓。那鼓没有鼓声,只有马蹄声,只有那些走了很远很远、还要走更远的人发出的脚步声。塞薇拉走在最前面,弯刀挂在腰间,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粉色,像一条快要长好的、还在痒的伤口。她没有回头。身后那些骑兵也没有回头。他们知道飞艇在他们头顶的某处,被那些薄薄的、还没有散尽的晨雾遮着,看不见,但听得见——引擎的声音从雾里传下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大很大的鼓。那鼓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德雷克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腰间的徽章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颠着,磕在铠甲上,叮,叮,叮,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钟,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心跳,怕它停了。他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手指收得很紧,紧得骨节发白,紧得那道被戒指压了很久、还没有恢复的白印被撑开了,变成一道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纹路。他低头看了那道纹路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前面那道越来越窄的、被两边的树挤得快要合拢的山口。
“大人。”身后有人叫他。他没有回头。“山口过了就是平原。平原上有河,河上有桥。”那个人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马的步子太颠,把声音也颠碎了。
德雷克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匕首柄上移开,在袍子上擦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那些汗是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沉了很久的东西的、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旧银子一样的光。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很久,擦到袍子都湿了,擦到手心不再凉了,才停下来。
飞艇在雾里穿行。艾尔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望着下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色。雾很厚,厚得像一床被人盖了很久的、棉花都板结了、怎么晒都晒不松的被子。那床被子盖在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还在古道上走的骑兵身上,也盖在他心上。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和那些马蹄声不一样的节奏,和那些鼓声也不一样,是他自己的节奏,是他从阿特拉王宫的走廊里带出来的、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的节奏。
“大人。”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近,“地面部队已经进入山口了。预计正午之前能过山。过了山就是平原,平原上没有遮挡,魔兽如果从北边压过来,他们会在平原上被看见。”副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个人咽了一口唾沫,短得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还想再看一眼什么。“但他们也会看见我们。飞艇在雾里,雾散了,他们就看见了。”艾尔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雾什么时候散?”他问。
副官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写满损伤报告的木板,木板上那些烧焦的符文刻痕在晨光中像很多条很小很小的、干死的、卷曲起来的蛇。他低头看着那些蛇,看了很久,久到那些蛇在他眼睛里动了一下,像活了一样。
“不知道。”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很轻很轻的、不值得提的事情。
艾尔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望着下面那片厚得什么都看不见的雾。那片雾在他眼睛里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海,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的海。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没有风,只有水,只有浪,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像一面旧镜子一样的海面。那面镜子里没有他的脸,没有副官的脸,没有那些还在古道上走的骑兵的脸。只有它自己,很大,很空,很沉默。
他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那里,在他眼皮底下,在他心里,在那根还绷着的、还没有断的弦上。那根弦在颤,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他睁开眼睛,雾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继续往前飞。”他听见自己在说,“雾散了,他们就能看见我们。看见了,就知道还有人没有退。”
飞艇继续往北飞。雾在不知不觉中变薄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点一点散的,像一个人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背驼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但还没有死,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那些山从雾里露出来了,青黑色的,沉默的,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树也露出来了,光秃秃的,枝丫像很多根伸向天空的手指。那些手指在指着什么——也许指着天,也许指着彼此,也许指着那些从它们下面走过的、灰白色头发的、低着头、不说话的女人。
那个平原从雾里露出来了。很大,很平,像一个人的手掌,摊开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只有草,枯黄的、被霜打过的、沙沙响的草。那些草在晨风中摇着,摇着,摇着,像很多只手在招手,像很多张嘴在喊,像很多个很小很小的、很怕生人的孩子,躲在雾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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