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阻止我?!”希尔薇·阿特拉看向这位前线战报多次提到的人。
狂风在这一刻真正地灌入了这片平原。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她身体里来的。那些黑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魔力从她周身涌出来,像很多条很小很小的蛇,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像很多个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在空气中游着、钻着、爬着的东西。它们从她的毛孔里钻出来,从她的指甲缝里钻出来,从她的眼睛里、耳朵里、嘴里——那些她以为已经封住了的地方钻出来。那些东西在她身边游着,像一条黑色的河,一条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没有尽头的、不会停的河。
艾尔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从他面前流过。那些黑色的东西在他靴边游着,在他法杖上爬着,在他那颗已经不亮了的水晶上钻着。它们没有攻击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是那些从他掌心里渗出来的、很细很细的、很弱很弱的光还在那里。那光已经灭了,但那些东西还记得,记得那光从法杖上亮起来、从那道已经凉了的纹路上渗出来的样子。它们怕那光。他看见她的眼睛在那条黑色的河里亮着,很亮,很红,像两颗被火烧了很久、烧到裂缝、烧到快要碎了、但还在烧的炭。
“我就想回家。”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从嘴里,是从她心里出来的。她的心在那条黑色的河底跳着,跳得很快,很急,像一个人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手在扒土、指甲扒断了、手指扒破了、还在扒。“我就想回家!”
声音从那条河里涌出来,从那片黑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魔力里涌出来,从她那双很红很亮的、像两颗被火烧了很久的炭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来。那声音砸在他胸口上,像一块石头,像一块很重很重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他接不住、只能让它砸在胸口的石头。他的法杖在水晶上亮了一瞬,不是他让它亮的,是那道已经凉了的纹路自己亮了一下。那些从他靴边游过去、从他法杖上爬过去、在他水晶上钻来钻去的东西,在那光亮的瞬间缩了一下。
希尔薇·阿特拉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很亮,像那两口古井被人扔了两颗烧红的炭进去。井水干了,炭没有灭,还在烧。井壁被烧裂了,那些裂纹在黑暗中发着很细很细的光,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画满了线的地图。她的头发在风中飘着,黑色的、不是灰白色的,是黑色的——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那条黑色的河里被冲走了,被那些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数不清的、像洪水一样的东西冲走了。她的头发很黑,很亮,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像那些从魔鬼洋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那些沉了很久压了很久堆了很久的东西的、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光。
“你……你们想阻止我!”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像一面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镜子,落在地上,连碎片都弹不起来,只溅起一片亮晶晶的、扎眼睛的粉末。那些粉末在空气中飘着,飘到她和他之间,飘到那条还在游的、黑色的河的河面上,飘到那颗已经没有光的水晶上,闪着很细很细的、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碎了的星星一样的光。
玛娜在退。那些看不见的、飘在空气中的、从草叶上、从河面上、从露珠上、从每一个活着的东西身上渗出来的光点,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逃散。不是飞走,是逃,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鸟,扑棱棱地从一棵树上飞起来,朝各个方向飞散。但它们飞不远。那些黑色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魔力像一张很大很大的网,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蛇,从她的脚下、从她的身后、从她灰白色的头发里伸出来,追上去,缠住那些还在逃的光点,把它们拖回来,拖进那片黑里。那些光点在黑里亮了一瞬——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快要灭了的星星——灭了。
艾尔看着她,看着那些光点在她身体里消失,看着那片黑色在吞噬了那些光点之后变得更浓更重更沉。他的法杖还垂在身侧,杖尖的水晶暗着,不是因为不想亮,是那道光被她吸走了——不是吸走了,是那些还在他法杖里亮着的、从魔鬼洋带回来的、已经很弱很弱的光,在那些黑色朝他扑来的时候,从他杖尖上被撕扯下来,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被风吹落,在空中转了几圈,朝她飞去。
那道光——细得像一根蛛丝,弱得像一声叹息——朝希尔薇飞了过去。
它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被深秋的风从枝头摘下、还在空中犹豫要不要落地的叶子。它穿过那条黑色的河,穿过那些还在游动、攀爬、钻来钻去的魔力,穿过那层从她身体里不断涌出的、越来越浓的黑暗。那些黑色的东西没有拦它。不是来不及,是不敢拦——那道光里还残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暖意。那种暖意让它们想起了某些已经遗忘很久的东西,想起了在某一个很深的夜晚、某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某一双还没有松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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