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站在原地,靴子陷在湿软的泥土里,草汁的腥味还在他鼻子里。他看着希尔薇·阿特拉,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他从阿特拉王都追到魔鬼洋、从魔鬼洋追到这座岛、从这座岛追到这片平原、追了很久很久、以为再也追不上、以为她会一直往北走、走到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再也不回来的女人。她不走了。她站在那里,在那片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在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线的前面,在那盏快要灭了的灯的下面。她等在那里。
不是等他。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些还在往北走的魔兽自己停下来,也许在等那颗还在北边亮着的星星自己灭了,也许在等那片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把她带走,带到一个不用再等的地方。她只是在等。
“西园凉风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传得很远,传到那座很老很老的桥下面,传到那条很静很静的河面上,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听见了什么声音,想浮上来看看。她没有回答,扣在剑柄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那层很薄很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从剑刃上簌簌地落了一粒,很小,亮了一下,灭了。
“山本耀司呢?”他又问。她还是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北边,看着那片她已经看了很久很久的、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的天空。那颗星星还在那里。天已经亮了,很大很大的、很蓝很蓝的、没有云没有鸟没有边际的天。那颗星星还在那里,很亮,很稳,像一盏不会被天亮灭掉的灯。她看着那盏灯。那是她的灯。点的人是她,举的人是她,等的人是她。不知道在等谁——也许在等他,也许在等她自己,也许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们不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没有动,不是没有动,是动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个字,自己都不知道。“不在了。都不在了。”她的声音从这片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飘过来,飘到他耳朵里,碎了。不是字碎了,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脏,不是骨头,是那根还绷着的、一头在他心里、另一头不知道在哪里的弦。
他的手指从身侧抬起来,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很小的很暗的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徽章,摸到那块刻着“等”字的铁片,摸到那只布偶的扣子。两颗,一大一小,一高一低。还有那道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嘴巴。那道嘴巴在笑,笑他从阿特拉王都追到魔鬼洋、从魔鬼洋追到这座岛、从这座岛追到这片平原、追了这么久、终于追到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提起了浑身的魔力,深深的看向眼前这位阿特拉王国公主。
“你杀了他们。”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只是今天才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事。
她看着他。那两口古井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光,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吸到第一口气、然后发现那口气不是他想要的、又沉下去了的动。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扣着,扣得很紧,紧得像那些手指已经忘了怎么松开。
“你想杀我吗?”她问。这一次她的声音不轻了,不沉了,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提起的事,像一个人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风从北边吹来,从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的、像这片海一样的地方吹来。她的灰白色头发在风中飘着。那件被血染黑的裙子在风中贴着她的身体,贴出她的腰,贴出她的肩胛骨,贴出她的膝盖。她很瘦,瘦得像一把刀。刀没有鞘。
艾尔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面还绷着的弦在他心里颤着,颤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着,蜷到指甲嵌进掌心里,掐着那些紫红色的、还没有消退的印子。
“不。”他说。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是刀,不是钉子,不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对着风喊的话。是那面从魔鬼洋带回来的、已经凉了的、不会亮了的法杖水晶,在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从他掌心里渗出了一点很细很细的、很弱很弱的光。那光很小,小得像一根针尖,像一粒沙,像一滴水。它在他掌心里亮着,亮了一瞬,灭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是一下。那两口很深很暗的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不是光,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气,那口气很凉,很呛,很疼。
她松开剑柄。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根一根手指松开的——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剑从她手里滑落了。落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落,落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蜷着手指,把那些抓不住的东西攥在手心里。剑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不是“咚”,是“噗”,像一袋米从高处落在地上,像一捆柴从马背上滑下来,像一个人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想睡一觉,睡很久很久,睡到不想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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