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蹲在枯草地上，姿势一直没有变。手伸着，掌心朝上，像在接雨水。那顶冠冕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穿过他的头发、肩膀、脊背、膝盖，在地上投下一团很淡很淡的影子。那影子是完整的——人的形状，头的轮廓，肩的线条，膝盖弯曲的弧度，手的影子在地上伸着，像另一只手在接另一片看不见的雨水。叶涵辰看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
“你感觉到了吗？”叶涵辰问。他的声音从那层薄薄的透明身影里传出来，像一个人站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口往下说话，声音在井壁上撞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沉下去，沉到听不见的地方。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下面的枯草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久到晨光从东边移到了偏南一点的位置，久到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他的脸、他的头发、他伸着的手——他的手在那阵风吹过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小，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被风推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艾尔说。
“什么感觉？”
艾尔沉默了一会儿。那阵风已经过去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动过的姿势，没有收回去。
“像——”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描述一件他自己也还在确认的事，“像有人在我背后呼吸。”他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贴着耳朵的呼吸——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像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道墙，像隔着一片很大很大的、我还没有走过去的平原。”
叶涵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水底吐了一个泡泡，泡泡浮到水面上破了，留下的那圈涟漪也在散了。“那是我。”叶涵辰说，“我在你背后。”
艾尔没有转头。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转了也看不见什么东西，那层薄薄的透明身影已经快散了，散得只剩一个很淡很淡的、像雾一样的轮廓。他蹲在那里，伸着手，让那顶冠冕的光穿过自己。
“下一步？”他问。
叶涵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伸着的手，看着那些老茧和裂口在晨光里亮着。“下一步——你站起来。”
艾尔站起来了。动作很慢，慢到像一棵树在长高，像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被拉长。膝盖先是伸直了一条，然后是另一条，腰直起来，肩膀直起来，脖子直起来，头顶那顶冠冕的光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亮着。他站直之后，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还蜷着。
“你看着我。”叶涵辰说，“不是看着我的脸，是看着我的眼睛。不是看眼睛里的光，是看眼睛里的那扇门。”
艾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像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在那层透明的雾后面亮着——不是亮，是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后面、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的那种感觉。那扇门关着。但那层门缝里的光在告诉他——门后面有东西。不是黑暗，不是空，是人。
“你在看什么？”叶涵辰问他。
“在看……”艾尔的声音停了一下，“我看到你的瞳孔很大！？”
“……”
“别皮！正经点！”叶涵辰没好气的盯着艾尔。
“嗯……”艾尔仔细的端详起叶涵辰的双眼，“等等……我怎么在您的双眼中看见了图书馆！”
“果然！你拥有资格……”叶涵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艾尔的回答让叶涵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枯草地上，那层透明的身影在晨光里又淡了一分，但他没有散开。他看着艾尔的眼睛，那双正在端详他的眼睛，那双在冠冕的光里亮着的、深得像两口古井的眼睛。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光，是某种更沉、更重、更像一座很久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建筑的东西。
“你看见了。”叶涵辰说。他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了。
艾尔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目光。“看见了。”他说，“我看见了很多书。一排一排的，很高，望不到顶。那些书脊上的字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像一面墙——不，像很多面墙，围成了一圈，中间是空的，像一口井。井底有一盏灯，很小，很远，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举着一盏灯。”
叶涵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亮的亮，是一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被问到“你还能看见吗”的时候，他用点头来回答的那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朝艾尔的方向伸了过去。手指还是张开的，掌心还是朝上的，和刚才那个“来”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着，像一个人握着一样很轻很轻的东西——像握着一片羽毛，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那个图书馆不是我的。”叶涵辰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从枯草上掠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它是古代魔法帝国的结晶，是当年我没能守护住的人民最后的遗产和痕迹……”
他看着艾尔的眼睛。“你是唯一一个看见它们的人……”
他的声音在那句话上落了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是躺在了那里。“他们都为了封印和分割魔神不在了……”
艾尔蹲在那里，蹲在枯草地上，那只伸着的手已经放下了，垂在膝盖旁边，手指松着，没有蜷。他看着叶涵辰，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为什么是我？”艾尔问。
叶涵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水底吐了一个泡泡，泡泡浮到水面上破了，留下的那圈涟漪也在散了。“因为你是我们选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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