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久没有笑过之后，忽然想起了一件还值得笑一笑的事。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掌心朝内。“那时候我们还在学院里。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课都要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风吹进来。你的课本边角总是卷起来的，像被翻了很多遍。”
爱丽丝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还握着剑柄，目光平视着前方。“你的课本永远是新的。”她说，“每一页都是平的。但上面全是笔记——边角写着、页眉写着、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也写着，那些字很小很小，小到你不凑近都看不清你写了什么。”
艾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站在晨光和桅杆的影子里，风从舷侧吹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往后退的云层，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地平线上。“罗拉娜的头发那时候还没有这么长，”他说，“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每次教授提问，她都会先把书合上再回答。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合上书的时候，那些字会从纸上浮起来，在空气里再停留一小会儿。”
爱丽丝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嘴角微微地弯了一点点。“她现在是银发了。那时候还是深金色的，像没干透的枫糖。”
“索菲亚王国，耶鲁大学——不知道那些老教授还认不认识我们。”艾尔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风听。他的手抬起来，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那时候我们走的时候，谁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飞艇在高空滑行着，云层在舷窗外缓缓地往后退，那些灰白色的、边缘被晨光照得发亮的云像很多片被揉皱了的绸缎铺在天上。风从舷侧吹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吹在甲板上那些站着的人脸上、手上、衣服上，桅杆的影子在甲板上缓缓地移动着。
“还有多久能到索菲亚？”艾尔问。
爱丽丝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按现在的速度——两天。到索菲亚边境的时候应该是第二天傍晚。然后还有半天的路程到耶鲁大学，如果路上没有意外的话。”
艾尔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了一下。“没有意外。”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一件他不会允许它改变的事。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没有转回头，只是垂下了眼睫，像一个人在看一件近处的东西——一截栏杆，一段甲板，一片落在金属表面上的灰。
“按现在的速度，两天能到索菲亚边境。”
“两天。”艾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头上掂了掂它的分量。“两天后我们就能踩在索菲亚的土地上。”他抬头看着前方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云层正在变薄，云缝间透下来的光像一束一束很细的金色丝线，落在甲板上，落在他的靴面上。“我离开学院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他自己的身体深处，那些正在一扇一扇打开的房间中间，有一间在他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轻轻地、像一个人点了一下头一样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光，是一种温度的变化，像一间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房间，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风灌进去了，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带起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灰，灰在空气里浮了一会儿，又落下了。
他感觉到了那间房间在亮。他感觉到那间房间里的书架上，有一本书的书脊正在微微地发着热，像一个人站在窗边，晒了很久的太阳，皮肤上积蓄的温度还没有散尽。
而就在艾尔他们在赶往索菲亚的时候，魔鬼洋中的魔兽在魔神的控制下倾巢出动扑向在防线上布防的各国军队，连贝加尔大陆和魔大陆都没有放过，所有只要靠近魔鬼洋的地方，都被蝗虫般的魔兽攻击着。西大洋和彩虹洋的统治者冷水人鱼和美人鱼也被魔兽攻击了……
那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传来的。
不是通过信使，不是通过法术，是通过天空本身的颜色。艾尔站在甲板上，看着东边天际线——晨光应该从那个方向来，但晨光没有来。东边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像被搅浑了的泥水一样的颜色，灰黄中透着一层暗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大片云点燃了，火光从云的边缘透出来，在天际线上烧出一道很细很细的、正在扩散的红边。
爱丽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张刚刚展开的羊皮纸。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不多——但艾尔认识那种步子，那种一个人在收到了一条她不想相信的消息之后，还要先把它再读一遍确认一下，读完之后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才抬起头来。
“魔鬼洋的魔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念一段她希望自己能念错的话，“在昨天午夜同时从三个方向上了岸。北边一直到贝加尔大陆的冻土海岸，南边绕过魔大陆的西角，东边——”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羊皮纸上某一个字上，像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那块石头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东边它们没有上岸——它们进了西大洋和彩虹洋。”
艾尔的手指在栏杆上收了一下。不是握紧，是那种一个人听见了一件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的事，他的手指先自己动了一下，然后才停下来。“人鱼？”
“冷水人鱼和美人鱼同时遭到袭击。”爱丽丝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消息是从彩虹洋沿岸的观测站通过法术传过来的。他们说——那些魔兽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海底裂缝里冒出来的。就像那个平原上你见过的那些黑色的东西，它们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时候，海里的人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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