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了一下。“还来得及吗?“他问。那三个字是对着爱丽丝说的,不是问飞艇什么时候起航,是问另一件事——问她还剩多少时间,问她的眼睛还能撑多久,问那扇门还能关多久。
爱丽丝看着他,看了片刻。“来得及。“她说。她说完之后,停了一瞬,像是掂量了一下这两个字的重量,又加了一句,“只要你还没有停。“
艾尔没有回答。他越过爱丽丝,朝飞艇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人已经决定好了要走哪条路,那些路上的碎石、枯草、露水和坑洼,他都看见了,但他没有绕开,他从它们上面走过去了。他走到舷梯前,踩着那几级木阶走上去。飞艇甲板上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那些锁子甲在晨光里响了一声,又停了。他走到甲板中间,站在那根桅杆的影子里,站得很稳。
罗拉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法杖的底端在甲板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第二件套装在耶鲁大学的地下,“她说,“那是索菲亚王国最老的学府,那件东西被封印在它的地下三十层,有七道锁,每一道锁都要不同的人才能打开。“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除了叶涵辰,没有人同时见过那七个人。“
艾尔站在那里,站在甲板上,站在晨光和桅杆的影子里,听着罗拉娜的话。他忽然觉得喉咙的位置有一点紧,像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之后开口时喉咙会有的那种紧。“托马斯·勒格呢?“他问。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想听别人亲口说一遍的事。
罗拉娜摇了摇头。“他走了,我们没等到他。“她说,“他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做,让我们先去索菲亚。“
艾尔站在那里,片刻,那顶冠冕的光在桅杆的影子亮了一下,又稳住了。“走。“他说。
飞艇的引擎在他说出那个字的同一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一头很大的野兽在胸腔里滚动了一下的声音,那些符文从暗灰色变成了暗金色,光从符文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个人从很深的睡眠中睁开眼睛,眼皮下面透出一线光。飞艇缓缓地离地,那些系在铁桩上的绳子一根一根地松开、弹起、收回到舷侧,像很多条蛇回到了它们自己的巢穴里。谷地在地面上越来越小,那些山脊越来越低,晨光从飞艇的舷侧照进来,在甲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带着金色边缘的光斑。
飞艇升过垭口的时候,艾尔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片山脊——他走过来时翻过的那道山脊——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很细很细的、像用铅笔画出来的线。那道线的另一面,那片他和叶涵辰坐过很久的、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平原,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额间那顶冠冕在晨光里亮着,很稳很稳地亮着。
“罗拉娜呢?”他问。
“在船舱里看书。她说她要在到达之前把耶鲁大学的地形图背下来。她翻了很久,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发现那张图是两百年前的,很多建筑和甬道都不在了,她就把书合上了,换了一本图鉴——关于魔法与剑大学的历史建筑,配着一种用暗红色墨水画出来的插图。”
爱丽丝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得像一朵花在夜里只开了一瓣,你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它已经开好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的,你只看见它在那里亮着。“她还没有翻完。她在看到第四十三页的时候发现那幅插图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那行字说那座建筑的地基里有一样东西,是建校的时候埋下去的,具体是什么,书里没有写。”
艾尔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他正在想的话被别人先说出来了。“地基里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看到书页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画的小字,他念了出来。
飞艇上升的速度变慢了,已经开始平稳地向南偏西的方向滑行。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高空特有的那种空洞的凉意,吹在他们的脸上、手上、衣服上。甲板上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人穿着软底的鞋子踩在金属板上,每一步都放得很稳。
“索菲亚王国……”艾尔的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下,“想不到又要去那里了……”
“也是……如果没有出这些事情,我们几个应该还在魔法学院里读书呢!”爱丽丝扶了扶被风吹散的留海说道。
也是……艾尔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说出来过的事。如果没有出这些事情,我们几个应该还在魔法学院里读书呢。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手还搁在栏杆上,指腹贴着那些被风打磨得很光滑的金属表面。他看着前方,看着飞艇舷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云层,云是灰白色的,边缘被晨光照得发亮,像很多片被揉皱了的绸缎铺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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