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回地图上,落在观察哨所在的那个位置——那条褐色防线向北突出的那个尖角。
“观察哨还在发信号。”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确定的事。“我们没有收到,但哨还亮着——在天黑之后,我们还能看见那边有光。很暗,像一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的灯,在很远处一闪一闪地亮着。不是他们发的信号,不是我们约定好的那套东西——是另一种亮法,像有人把一块反光的东西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解释那是什么意思。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艾尔。晨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地图的一角吹得掀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艾尔站在土台前面,听着。他的手指在衣袋里动了一下,碰到了那片黑色鳞片的边缘。鳞片已经凉了。“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艾尔,目光在他额间的冠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有谁还能从那片东西里面走出来——那个人会知道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艾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晨风从墙头吹过来,吹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我走了。我们开着魔导飞艇从天上看看情况,如果哨所的人还活着我们会带上他们的……你们如果等不到援军……也撤吧,撤到下一个防线去,如果有人问责,就说是我艾尔答应的……”说完就把自己胸口别着的魔法师等级徽章扯了下来交给了赵成。
“我们不走!”
“你问我们为什么不走。”他看着艾尔,“这就是原因。不是因为我们是军人,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荣耀。荣耀这种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在说一个他觉得不太对的词时嘴角自己动了一下的那种动,“荣耀是活着的人给死人的。我们不想要荣耀。我们想要的是,你们来的时候,这个哨站还在。我们没走。你们来了之后,能看到活人站在这里,不是一堆墓碑。”
他把手伸出来。那只手在晨光中伸着,不大,不是那种可以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大。那只手上有很多茧——不是握剑磨出来的,是握锹磨出来的。挖壕沟的锹,修墙的锹,在冻土上挖坟坑的锹。那层茧很厚,厚到掌心那几条纹路被茧埋住了,要仔细看才能看到茧底下有一点很浅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纹路。
“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后方的家人还没有撤离到安全地带,我们怕的是我们撤离,后方的防线还没准备好……”
“我们不走。”赵成说,“我们站在这里。援军来,我们迎接援军。援军没来,我们坚守阵地。援军不来了——我们就像一个钉子一样扎在原地,魔兽别想安稳的度过我们的碉堡防线。”
艾尔转过身,朝那扇木门走去。他的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过那些木棚之间拉着的绳子,那条暗红色的围巾还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流苏的末端在晨光里划着很小的弧线。他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板上,门板在他的掌心里凉了一下,然后他把门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像一本书合上了封面。
墙外的风比墙内大一些,带着开阔地的气息——干土、枯草、还有一点点从远处飘来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飞艇还悬停在他离开时的位置,舷侧的绳索还在风里微微地摆动着。他走到绳索前,握住,借力爬上飞艇甲板的时候,靴底踩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甲板上站着的人不多。爱丽丝站在栏杆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极细极细的白气。她看见他上来,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了,只是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要从防线穿过去吗?“
“不从防线穿。“艾尔说。他走到甲板中央,站在桅杆的影子里,站在那里,面朝前方那片开阔地,西北方向。“我们绕一下。“
爱丽丝没有追问。她把杯子放在栏杆顶部的平面上,手指松开杯沿,站直了。“绕到哪里?“
“我们去接英雄回家!”艾尔平静的说道。
飞艇转向的时候,风从侧舷灌进来,带着一种比刚才更冷的气息。那不是开阔地本身的气息——是从更远处、从西北方向那片被废弃的矿场和荒地之间吹来的风,干枯、粗粝,挟着细碎的沙粒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极细极密的、像无数根针落在铁板上的声响。
甲板上几个人都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慌乱的动——是那种在风中站久了、身体会自动调整重心以保持平衡的微调,脚掌在金属板上挪了不到半寸,膝盖微微弯了那么一点,又伸直了。艾尔站在桅杆的影子旁边,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没有抬手去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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