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问月》(妞妞合唱团)
言归正传。
后来。
后来老沈竟然“改邪归正”了,他好像在某一天忽然醒悟了,觉得这些东西也挺没意思的,不想干了。
不偷容易,戒毒不容易啊。
反反复复地复吸,进了戒毒所又出来,来来回回。
不知道克服了什么不知凡几的折磨和痛苦,他戒了。
他终于成了一个普通人,一无所有,只此一人,成了一个有过犯罪前科,进去过的普通人。
温繁上大学后有一次回家,那时温晓在楼道里搬了个小板凳抽烟,手机页面上是朋友圈,老沈新发的。
这一年温晓已经儿女双全,有两套房,功德圆满,但老沈依旧在打光棍。
朋友圈新发的内容很文艺,是自学的吉他,弹唱的歌,乐谱,写的诗词,还有练字的宣纸。
诗很好,一手字写的很漂亮,不输大家。
温繁不知道这是谁,草草看了一眼,温晓把烟拿远,“上去吧,我抽完就回去,有钥匙没?”
温繁并不关心这个素未谋面过的他爸许多狐朋狗友之一,也不知道老沈有什么奇特之处。
只有温晓才明白,老沈这惊心动魄的一生能如此,过上这样的日子有多么不容易。
得有善终。
几年后,与千禧年初那个冬夜一样,二十多年眨眼一瞬,温晓与千里迢迢顺着陇海线抵达的老沈再次见面。
春运期间票不好买,温晓皱眉操心,只听沈长木“哈哈”洒脱一笑,“这有什么难的?我有办法,你就好酒好菜等着接我就行,我准时到。”
他就买了一站的票,从甘谷到下一站的票,站票,上车后就不怕了,靠补票也能硬生生补到下边儿。
他和火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自然不会这点手段没有。
一天一夜,没座位当然不能站过来,火车最后一般会多一节车厢,给工作人员住,或者应对突发情况,这就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刚准备和乘务员说自己腿疼,准备让人给自己找张床睡一睡,定睛一看是和他许多年前打过交道的一位,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打鸟的可算被鹰啄了眼,这乘务员没和他算旧账就不错了,自然不会给他找床。
他眼珠子一转,这次去终点站确实有点事儿,脸上也长了个东西,其实不大碍事,只是想割掉,有点影响美观,早早挂了个号。
于是这就又有借口了,展示了自个儿挂号信息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终于好歹磨的人给自己安排了个卧铺,还是软卧,中铺都不满意,说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还要下铺。
就这样老沈舒舒服服一路睡到了陇海线终点。
第二天一起床腰酸背痛都没有,一如既往心安理得健步如飞地迈出车站。
他和二十年前一样,略过在出站口抽烟的人,拒绝推销土特产的人。
这两年高铁速度快了不少,新规也严了,不能在上面抽烟,出来“放风”抽烟的人也不少。
他现在连烟都不抽了。
只是他一出站就恍惚了一下,路上是来来往往的汽车人流,这次不再匆匆忙忙了,温晓来接他,等在约定好的地点。
“老沈——”
他听过许多人这样叫他,警察,戒毒所的,乘务,马仔,黑社会,混混,一起火拼的,文物贩子,毒贩,看守所的,朋友,发小,火车上素昧平生的人。
沈长木双手插兜,身无长物,只此一人,顶天立地,又因为年纪大了略显佝偻,他还是那个他,只是许多事情沧海桑田,大有不同。
温晓依旧能像刚刚初识一样,仗义,背着老婆拿出钱慷慨无私地接济许多人,不要人还,包括他。
只是他再也不能一下子拿出十万块钱给他了。
但这却好像是一件好事儿。
说不上是改邪归正还是得有善终,他现在内心挺平和的,世俗来看,他确实现在是一个符合普世观的,无毒无害不危害社会的好人了。
只是要是二十多岁时候的他看到现在这样的自己,说不定会破口大骂,骂他窝囊又一事无成,要钱没有烂命一条,还不如轰轰烈烈地因为跳火车逃避追捕死去。
只是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老了,袖口也没有刀片了。
人是会变的。
他在陇海线上奔波了半辈子,在火车上来来往往却只徘徊于陇地一带,一生只到过这里两次,这是第二次。
时间似乎凝固了,这座沿海开放城市这么多年竟然发展得很慢,标志性建筑一个都没变,还好好地在那儿,好像还是当年看见的样子。
他抬头,明明是夜晚,但又好似天光大亮,灯火不息,星星点点,喇叭长鸣。
映入眼帘的是陇海线的终点站,他顺着有些宿命味道的安排再次抵达这里。
就像许多年前还是公家的厂子搬迁选址到这儿,温晓一家都是厂里的,拖家带口地带着全部家当,顺着陇海线满怀希冀地到达这座海滨城市。
那时他还不知道会遇到温繁的母亲,他桀骜不驯,满脑子江湖豪情,仗义侠气,脑子里没有要结婚这么个东西,不知道自己会回心转意,也不知道自己会成家立业,有两个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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