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推着菅絮安进了院子。
这“静心院”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将军府最偏僻角落里的一处小小跨院，拢共三间房，围出一方小天地。院子年久失修，门窗斑驳。自尉迟月搬来后，虽简单收拾过却终究透着股清冷萧条的味道。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个洒扫的婆子都不见踪影。菅絮安微微皱眉，目光在院子里飞快的扫了一圈，她明明记得陆书禾吩咐过，该有的伺候是不能少的。
正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门槛上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月姑娘。”翠柳出声唤道。
听见动静，那小小的身影猛地僵住，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两个髻，用素色的头绳绑着没有半点珠翠。不过十来日不见，那张小脸竟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越发大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没了从前的畏畏缩缩，也没了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尉迟月看清来人是菅絮安时怔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主母。”
这下轮到菅絮安看着尉迟月默默出神，因为尉迟月行礼的动作太过标准了，标准得竟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越是如此，菅絮安便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个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菅絮安就那么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院子里就这么安静了片刻。看了一会儿，菅絮安就见尉迟月那微微弯曲的膝盖开始颤抖起来。
到底是个孩子。
菅絮安收回目光只作不见，语气如常地开了口：“我来看看你。”说着便示意翠柳将汤药放在了那石桌上。
翠柳立刻会意，上前几步稳稳将汤药搁在了石桌上。
“听说你最近……不大好？”菅絮安抬眼看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尉迟月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汤药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郁，她以为自己低着头便不会被菅絮安察觉。
但菅絮安只当没看见。
菅絮安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缓缓开口：“你祖母让你在此处静心，你可曾静下心来？”
尉迟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神色：“回主母，静下来了。”
“静下来就好。”菅絮安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人这一辈子，总要有静下心来的时候。想明白一些事，看清楚一些人，这往后的路才好走一些。”
尉迟月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菅絮安也不急，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她：“过来吧。”
尉迟月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在菅絮安面前站定，一言不发。
菅絮安坐在轮椅上，几乎是能与她平视的。
小姑娘的脸上既有尉迟雄的轮廓，也有那个死去的女人的影子。一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一看便是个机灵的。
“喝了吧。”菅絮安没有多余的前奏直接道，“我小舅舅辛苦熬了好几个时辰的。”
而尉迟月听完，小小的身子却是微微一颤
“怎么了？”菅絮安说着还抬手摸了摸碗沿，“还温着呢，正好，不烫嘴。”
然而她这话音刚落，尉迟月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摇着头，害怕的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菅絮安安静的看着那碗药，忽然轻笑一声：“尉迟月，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
尉迟月只是恐惧地盯着那碗药，不说话。
“我不喜欢的，不是你对我的敌意。”菅絮安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是你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该闹就闹。受了委屈会掉眼泪，喜欢什么会跟父母说，生气了会撅嘴会撒娇，那才叫五岁！”
菅絮安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可你呢？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刺猬，谁靠近你你就扎谁。你觉得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了？”
尉迟月低着头，小小的手攥紧了衣角仍然一句话不说。
“尉迟月，你以为你做得所有事儿都天衣无缝？”菅絮安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就让王嬷嬷带一些话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阿珂……还一直再跟你保持着联系？”
最后一句落下，尉迟月猛地抬起头，而脸色却是煞白。
菅絮安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想替你娘报仇，你恨我，恨我抢了你娘的位置，恨我住进了长春院，恨我成了你娘终其一生都没能成为的主母，而她到死都只是个妾！而你，天真的觉得若没有我，你娘就不会死，她就会莫名其妙的成为高高在上的‘将军府主母’对么？”
尉迟月紧紧咬着下唇，小小的身子越发颤抖起来，却仍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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