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九月初八,夜。
洛阳城已沉入深眠,万籁俱寂,唯余秋虫在墙根下发出最后的、细碎的鸣叫。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在中天,清辉如水,静静流淌过鳞次栉比的屋瓦,也漫进沈清韵府邸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棂。
烛火在书案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沈清韵却无心理会,她正对着面前衣架上那套繁复庄重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礼服,眉头紧锁,几乎要叹出今晚的第三十七口气。
明日,便是新皇登基大典。
而她,以工部尚书之职,兼领内阁学士,将作为首批正式获授专门女官礼服的重臣之一,于应天门前,万众瞩目之下,参与这旷古未有的仪式。这本是无上荣光,可眼下,这荣光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穿戴的难题。
大夏官员官服,依制分四等:祭服最肃穆,专用于祭祀天地祖宗;朝服次之,用于朝会等正式场合;常服简便,乃无朝会时办公所着;而这礼服,则是用于如新皇登基、册封储君、元日大朝贺等最为隆重的典礼,其制式之复杂、配饰之繁多,堪称极致。
在明璃登基之前,大夏前朝官员的这四套官服,皆不分男女,统一样式。唯有皇室成员,因有专门的个人定制,区别明显。明璃决意变革,便从这最显眼处着手。她特意命礼部重新设计了女官的礼服,要既不失庄重威仪,又须贴合女子身形,彰显不同于男官的典雅。只是出于成本与实用考量,朝服、常服、祭服暂且沿用旧制,未作改动。
然而,礼部那些老学究、老师傅们,似乎将“彰显不同”与“叠加繁复”画上了等号。眼前这套正三品尚书级女官礼服,玄色大襟右衽广袖袍,以深青色为缘,织锦云凤纹,这还只是最内一层。其上还有朱色中单、纁色蔽膝,层层叠叠。这还不算,另有玉革带、大绶、小绶、玉佩、金环、纷帨……以及那顶最为显眼、以竹丝为胎、表裱罗绢、前后各垂三道旒珠、两侧插有雉尾的进贤冠式梁冠。整套行头,林林总总怕有二十余件。
沈清韵自认不算笨手笨脚,可对着这一堆从未亲手穿戴过的物件,在书房里独自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依旧不得其法。中单的系带与袍服的衣襟总是纠葛,蔽膝的位置怎么摆都不对,那玉革带更是沉重且机关巧妙,她摸索半天仍扣不牢靠。至于那梁冠,她试了两次,不是歪了就是险些将绾好的发髻扯散。
这其实怪不得设计者。礼服这种东西,自诞生之日起,便从未考虑过需要穿着者自行穿戴。尤其是配饰繁复的女性礼服,历来皆有侍女或内官在旁协助。只是沈清韵骨子里那份来自异世的独立与倔强作祟,总觉得让旁人伺候穿衣是件颇不自在、甚至有些“丢人”的事,偏要自己尝试。结果便是眼前这般狼狈。
心灰意冷之下,她终于放弃,小心翼翼地将好不容易套上一半的袍服褪下,只着中衣,颓然坐回椅中,对着那华美却恼人的礼服发呆。秋夜微凉,中衣单薄,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就在此时,书房东侧靠墙的书架后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咯吱”机括转动声。沈清韵一惊,尚未反应过来,那书架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略显匆忙地钻了出来,正是轩辕明璃。
她今夜未着宫装,只一身简单的鹅黄色家常襦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除了一支素银簪,别无饰物。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明日大典前的紧绷。然而,当她抬眼看到书房内的景象——衣架上挂得琳琅满目的礼服,椅上堆着些未穿戴的配饰,而沈清韵只着中衣,鬓发散乱,一脸懊恼地坐在当中——明璃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凤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唇角越扬越高,最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欢畅,连日来的沉重仿佛都被这意外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沈清韵猝不及防,惊得从椅子上弹起,下意识拢紧衣襟,脸上腾地烧红:“殿、殿下!您怎么……从这儿来了?”她知晓这密道存在,乃是当初改建府邸时,明璃坚持要留下的“后路”,直通皇太女府内书房,但她万没想到明璃会在登基前夜由此而来。
明璃好不容易止住笑,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走到她面前,戏谑道:“我心中烦闷,睡不着,想着来寻你说说话,讨个安慰。谁曾想……竟撞见我们沈尚书大人跟一身衣裳较劲的英姿?”她指了指那堆配饰,“怎的?礼部新制的女官礼服,不合我们沈尚书心意?还是沈尚书忽然转了性子,要体验一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沈清韵面红耳赤,又是窘迫又是无奈,指着那礼服抱怨道:“殿下还说风凉话!这衣裳……也太过复杂了些!里三层外三层,带子、扣襻、佩玉、绶环……简直比解一道九章算术题还难!礼部那些人是生怕我们女官穿得太利索么?”
明璃闻言,笑意更深,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与柔和。她轻轻摇头,走到衣架前,指尖拂过那玄色袍服上精致的织金云凤纹,缓声道:“谁让你不让侍女帮忙?礼制如此,哪个当大官的是自己穿这全套行头的?便是父皇往日大朝,也是由尚衣监的内侍们伺候更衣。你呀,就是这性子太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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