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三月初三,午后。
洛阳皇宫,紫宸殿东侧,密阁。
此处名为“阁”,实则是一处经过特殊改造的偏殿。殿墙以双层青砖砌筑,夹层填有细沙与棉絮,门窗皆为厚重楠木所制,接缝处裹以皮革,关闭后几近密不透风。殿内不设窗,照明全靠镶嵌于壁上的铜灯与正中悬吊的琉璃宫灯,光线稳定却略显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步履其上,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旧纸墨的气息,混合出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氛围。这里是皇帝与核心重臣商议绝密事宜的所在,大夏帝国诸多不为人知的决策,常于此悄然成形。
此刻,殿内只有两人。
轩辕明璃身着一袭玄色绣金龙纹常服,未戴冠冕,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靠铺着软垫的圈椅,姿态看似松弛,但那双落在案前卷宗上的眼眸,却凝着专注而锐利的光。
书案前约三步处,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垂手肃立。她今日亦着常服,一袭深青色劲装,勾勒出精干的身形。作为明璃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她实际执掌着总机要情报司的日常运作,负责整合来自刑部察事司、枢密院机宜司、靖安司、镇抚司等多条渠道的情报,筛选研判后,不定期在这密阁向皇帝进行直面汇报。
“陛下,本次简报,共分国内、国外两部,计十条要闻。”韩岱儿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明璃微微颔首:“讲。”
“国内情报,首要为察事司追踪之前皇后娘娘与六殿下行踪之进展。”韩岱儿翻开手中一本薄册,语速平缓,“经多方查证,可得确认之信息如下:二人确于去岁秋末通过了潼关。潼关以西,华州郑县,有可信眼线报,曾见形貌特征高度吻合之一中年妇人与一垂髫童子投宿客栈,次日清晨雇车西去。机宜司研判,此条信息可信度极高。”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此后线索趋于零散。综合各方报告,有八成把握,二人曾抵达长安附近的咸阳县一带。在咸阳及长安周边,近三月来共有十余份疑似目击报告,经机宜司交叉比对、排除时间与路线矛盾者,置信率在三成至六成之间。其中,凤翔州所辖斜谷镇之报告,置信率最高,约六成。有镇民称,去岁腊月曾见外地口音、衣着虽普通但料子不俗的母子借宿,孩童约七八岁年纪,妇人对其呵护备至,举止间不乏贵气,约停留两日后沿古道入山。”
韩岱儿抬眼看向明璃:“其余地区报告,或因时间逻辑对不上,或因描述细节与目标差异过大,大多已被机宜司初步排除。综合现有线索,机宜司分析认为,因缺乏后续报告,赵皇后与六殿下最终藏身之地,很可能已不在大夏境内,而是……位于吐蕃境内。其路线,或由斜谷古道转入陇右,再寻机南下。”
明璃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思片刻,方道:“吐蕃……若真如此,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地广人稀,部落众多,王庭控制力有限。”她看向韩岱儿,“继续暗中追踪,不要打草惊蛇。斜谷镇及入山路线,增派人手细查,看能否找到更确凿的痕迹。若最终研判确在吐蕃,可酌情动用靖安司在当地已铺开的情报网络,进行隐蔽探访。记住,首要目标是确认其位置与生存状态,而非立即抓捕。”
“臣明白。”韩岱儿躬身应下,在册页上做了简注,随即转入下一条,“第二条,关于江南。刑部察事司近半年深入探查,报告江南官场贪腐情况,远比臣等此前预估的更为严重。”
她的语气凝重了些:“其关系网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涉事官员几乎遍布江南各道,超过八成的州府和县,都有官员涉及。贪腐形式,多以向当地商贾索贿为主,数额从十数贯到数万贯不等,视商贾规模及所求之事而定。官员收受钱物后,或对商贾的经营活动‘睁只眼闭只眼’,不予打压;或在政策倾斜、工程发包、纠纷调解时给予便利与支持。此风已非一日,许多规矩甚至成了半公开的‘潜规则’。”
明璃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唯有眸色更深。江南……她生于斯,长于斯,以林雨棠的身份经营林家产业、初步搭建流云帮网络时,对此种情况岂会陌生?那时,林家每一步扩张,几乎都要打点各处关卡衙役、州县佐贰,甚至主官。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换来一时的平安与些许便利。她曾深感无奈,亦觉腐朽。直到后来,与姐姐轩辕明凰相认,皇室力量悄然介入,那些曾经需要重金叩开的门庭,忽然变得顺畅无比,索贿之手也缩了回去。流云帮借此东风急速膨胀,一跃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商贸力量。环境的对比,让她对这套潜规则的运行与威力,有着切肤的认知。
韩岱儿的声音继续传来:“陛下,察事司已掌握大量线索与部分初步证据。涉及官员太多,若要彻查……恐将震动整个江南官场,牵连之广,前所未有。机宜司提请陛下圣裁,后续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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