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明璃站起身来,缓步踱到一侧墙壁前,那里悬挂着一幅精绘的大夏疆域全图。她的目光落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区域,久久未动。
抓,还是不抓?全抓,显然不现实,会引发官场大地震,可能使得江南政务瘫痪。不抓,任由此风蔓延,侵蚀国本,腐化民心,她推行的一切新政,将来都可能在这片温床滋生腐败的沃土上变形走样。
这个决定,她已思量许久。此刻,终于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刻。
许久,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朕旨意。着刑部察事司,会同枢密院机宜司,集中力量,针对江南各州、府的一把手、二把手(即知府、知州、通判等主要官员),以及道一级的转运使、按察使等涉事官员,全力收集其贪腐实证。要铁证,要能经得起三司会审、公示于天下的那种。至于县级及以下佐杂官员……暂缓,以监控为主。”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冷冽:“抓一批,杀一批,流放一批。就抓这些坐在高位上的。朕要用这些人的脑袋和下场,给整个江南官场,乃至天下官场,立个新规矩。告诉他们,往日那种伸手拿钱、视商贾为肥羊的日子,该到头了。朝廷鼓励工商,是要富民强国,不是养肥这群蛀虫!此事,由察事司秘密进行,证据确凿后,报于朕,朕会亲自部署收网。其间务必谨慎,不可走漏风声。”
“是!”韩岱儿凛然应命,将此条指示详细记录。她明白,陛下这是要“杀鸡儆猴”,而且要杀那些最大最显眼的“鸡”,以期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此举风险不小,但一旦成功,对肃清江南吏治、保障新政推行,意义重大。
“后续几条国内情报,请陛下览阅。”韩岱儿翻过几页,快速禀报了几项关于各地民情、河工、粮价波动的常规信息,明璃一一听过,略作指示。
直到一条情报,让她再次提起了注意。
“山东西道道台麻希梦一族中,有旁支子弟,于青州私设工坊,秘密钻研火器。”韩岱儿禀道,“察事司潜伏人员回报,其技术来源不明,非是天工院或军械监流出之路数。但令人惊异的是,其研制之火炮,无论射程、精度还是炮身轻便程度,进展似乎……甚至超过了天工院与军械监。
“刑部察事司已将有相关情报初步收集。”
“核心技术人员?”明璃打断问道。
“是。领头的是一名唤作‘麻五爷’的匠人,据说是麻家远亲,痴迷火器,其余还有三五名骨干。”
“天工院与此事可有察觉?”
“目前看来,尚无。麻家遮掩得极好。此事由军中退伍老卒喝酒时偶然吹嘘提及,才被留意到。”
明璃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沉吟片刻。私研火器,乃朝廷大忌,尤其他竟走到了官营项目的前面。此人所学从何而来?是自行钻研的天才,还是另有传承?技术若果真领先,于国而言是宝,于私而言是祸。
“公开查处,必兴大狱,麻希梦难脱干系,且技术可能就此湮没或被心怀叵测者利用。”明璃缓缓道,“传令程智青(青隼),着刑部察事司,选精明干练之人,设法将那名‘麻五爷’及其核心助手,‘解救’出来。然后,‘收买’他们。过程要干净利落,做成意外或失踪的模样,不留首尾。人到手后,直接秘密送往天工院、军械监下属的绝密研究场,交给柳时隆监正。告诉柳监正,用好这些人,但也要看住。其技术若真有用,朕不吝赏赐;若有异心,或技术来源可疑……他知道该怎么做。”
“解救”与“收买”,说得委婉,实则便是秘密劫持与利诱控制。韩岱儿毫无异色,躬身领命:“臣即刻安排。”
国内情报奏报完毕,韩岱儿换了一本册子,开始禀报国外部分。
“蒙古诸部方面,靖安司与镇抚司情报互为印证,局面令陛下欣慰。”她语气稍缓,“与我大夏亲善、接受互市、愿守盟约之部落,如克烈部、乃蛮部一部等,目前已在漠南、漠北诸部中占据主导地位,影响力日渐扩大。此外,得益于持续的互市往来,以及景和十三年六月,镇北王殿下赠予友好部落的那批粮种种苗与农具,不少蒙古部落已开始尝试在河流湖畔发展小规模种植业,虽只是起步,但确系可喜变化。”
她稍微停顿,补充道:“另有一事。因玻璃烧制需用天然碱,工部此前曾组织商队前往蒙古草原的一些盐湖勘探开采碱矿。此事似乎触动了蒙古诸部对‘地下宝藏’的兴趣。近来,不断有部落头人通过商队或私下渠道,试探性地接触我方人员,询问能否合作探查、开采他们领地内的其他矿藏,如疑似铁矿、煤矿的点位。他们缺乏技术,但渴望分享利益。”
明璃闻言,唇角微扬。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局面。以经济纽带和文化浸润,逐步将游牧部落纳入一个更紧密的利益共同体,远比单纯的军事威压或朝贡羁縻更为稳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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