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九月初三,晚。
洛阳皇宫,太液池畔,临波阁。
阁内灯火通明,却只闻棋子落盘般的轻响与偶尔的低声笑语,与外间秋夜的静谧相融。自江南整肃吏治归来,轩辕明璃总算感觉肩头那自登基以来便未曾卸下的千钧重担,稍稍松动了几分。北境已靖,江南初定,新政框架于朝堂历经激烈辩论后终获通过,各项事务似乎都开始步入预设的轨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在连续数月近乎事必躬亲的劳碌后,终于寻得一丝喘息之机,允许自己放松片刻。
这几日闲暇,她迷上了沈清韵带来的一种唤作“斗地主”的纸牌游戏。规则新奇,需三人同玩,讲究算计、配合与些许运气。明璃颇觉有趣,今夜便特意召了沈清韵与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一同入宫,于这临波阁内对弈……或者说,对战。
一张紫檀木方几,铺着软垫,三人围坐。明璃居中,沈清韵居左,韩岱儿居右。几上散落着竹骨制成的精致牌张,以及几小堆用作筹码的金瓜子。牌局已过两轮,气氛轻松。
新一局开始,明璃是“地主”,手握一把不算顶好但尚可一战的牌。她仔细理着牌序,沈清韵则一边整理自己的手牌,一边抬眼看了看明璃略带倦色却兴致勃勃的侧脸,唇角微扬。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些时日松快些了。”沈清韵打趣道,指尖轻点着一张牌,“总算舍得把自个儿从奏章堆里、议事堂里捞出来,松快松快了?登基这么久,既当皇帝统御万方,又得当‘太湖水榭’的大老板算计盈亏,两头奔忙,臣瞧着都替您累得慌,怕是早该累趴了吧?”
明璃正琢磨着出牌顺序,闻言轻笑一声,未直接回应累不累,却道:“累倒未必,只是时辰总不够用。不过近来确有一桩便利,省了朕不少脚程。”她抽出一张小牌打出,“御书房到东宫那电报专线,如今用着甚是顺手。”
韩岱儿跟了一张牌,接口道:“那线路不长,效用却大。”
“正是。”明璃点头,“东宫就在宫墙边上,看似咫尺。可这两里路,中间隔着数道宫门,宫内许多地方马车又不得行。以往朕要去东宫处理‘太湖水榭’那些商事,单程便需耗费三刻钟。如今有了电报,大多数请示、批复、账目往来,皆可藉由那‘叮笃’之声传递。朕如今每旬亲往一次,核查要务便可,余者皆赖电报。省下的时辰,不知凡几。”
沈清韵跟了牌,笑道:“那不过是初代玩意儿。其实以大夏现今掌握的技术,假以时日,造出‘电话’亦非不可能。”
“电话?”明璃和韩岱儿同时看向她。韩岱儿眼中是纯粹的好奇,明璃则带着探询。
“嗯,一种能让相隔两地之人,如同面对面般直接对话的器械。”沈清韵解释道,语气有些遗憾,“可惜,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仅晓得两个最基础的概念:一是声波振动能改变某种电路的电阻,从而将声音变成变化的电流信号;二是这变化的电流通过一个电磁铁,又能驱动一片薄金属膜振动,还原出声音。但如何具体实现,线路如何架设,声音如何清晰传递……其中技术细节千头万绪,非真正的发明家潜心钻研、反复试验不可。臣这点子模糊印象,不过是抛砖引玉。”
明璃眼中掠过一丝憧憬,但很快化为务实:“能直接对话……听来神乎其技。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眼下这电报,朕已甚是满意。”她说着,打出一组对子。
沈清韵要不起,韩岱儿顺势接上,出了一串顺子。她一边出牌,一边看着牌面上画着的“地主”字样,忽然问道:“沈尚书,这游戏为何叫‘斗地主’?这名称听着……有些奇特,不似寻常博弈之名。”
沈清韵整理手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如常:“这玩法,最初或许该叫‘跑得快’更贴切。‘斗地主’这名称……大概是得名于后世一场轰轰烈烈、席卷天地的土地变革。‘地主’乃旧时乡间倚仗土地兼并、盘剥佃户之人,那场变革,便是要‘斗’倒这般人,将土地分予耕者。”她抬眼,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明璃,“那等变革,关乎根本,动静极大,非伤筋动骨不可为。大夏未来……或多或少,恐怕也绕不开这道坎。”
明璃正准备出牌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她深知土地兼并之弊,亦明白沈清韵所言“土地变革”背后意味着何等剧烈的社会重组与利益冲突。那是比吏治革新更深层、更危险的漩涡。她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凝重,方才的轻松笑意淡去。
沈清韵见状,心知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不适合此刻闲聊,立刻话锋一转,看向韩岱儿:“对了,韩副使,前些时日柳监正提及,火炮能提前成功,多亏了你们察事司‘请’来的麻五那批工匠。他们那手技艺,究竟是何来历?靖安司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韩岱儿正为方才“斗地主”一词背后的含义暗自心惊,闻言收敛心神,如实禀报:“回沈尚书,据反复核查及对原始图纸的研判,线索确实指向两个可能来源:大唐,以及……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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