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九月十五,那封来自东京洛阳、印着特殊火漆的密旨,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平安京大夏使节馆深处,激起了隐秘而持久的涟漪。自那一刻起,崔文敏创立的靖安司日本分部,便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将绝大部分精力与资源,投入到了那项被陛下亲自点名的任务——火炮技术来源调查追踪之中。
崔文敏确定了一个方向:从唐末五代动荡时期,因避祸、逃亡或其它原因东渡日本的“渡来人”群体入手。若真有超越时代的技术资料流出,最有可能的携带者,便是那些拥有一定知识背景、且与唐廷(尤其是可能存在秘密项目的安乐朝)有牵连的渡海者。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平安京的几处秘密据点灯火常明。崔文敏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一部分人伪装成学者或古董商人,频繁出入收藏有唐代典籍、文书的寺庙、贵族府邸及官方文库,以研究“渡来文化”或“唐日技术交流史”为名,查阅、抄录相关记载;另一部分人则利用已建立的商业网络和地下渠道,在京都、奈良乃至更远的港口城市,暗中走访那些历史悠久、据传祖上来自大唐的家族、商会,旁敲侧击,探听是否有关于“特殊技艺”、“秘传图纸”或家族中曾出过“奇巧工匠”的传闻。
这是一项繁琐且需要极强耐心与判断力的工作。史料浩如烟海,传闻真伪难辨。但崔文敏及其团队展现出了靖安司应有的专业素养。他们筛选信息,交叉比对,逐渐从纷杂的线索中,梳理出二十几个可能性较高的家族。这些家族东渡日本的时间,大致集中在唐末至五代初期,与假设的技术流出时间窗口吻合。更关键的是,根据零星的记载或口传,这些家族初代渡来者的身份,多与唐代的官员、工匠或皇室存在模糊的关联。
十月初,排查工作首先在平安京及附近的关西地区展开。十余个被列入名单的家族,接受了或明或暗的接触与调查。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这些家族历经百年繁衍,大多已彻底融入日本社会,从事着寻常的商业、手工业或农业,祖上的技艺要么失传,要么演变为普通的家族手艺,如漆器、纺织、建筑等,与火炮这种军国重器毫无瓜葛。到十月初五,关西地区的排查基本结束,初步结论是:这些家族并非目标。
剩下的嫌疑家族,主要集中在九州地区,尤其是博多(福冈县)一带。九州自古便是日本对外交流的门户,唐船、宋舶多在此停靠,渡来人定居于此者众。十月初八,崔文敏以“考察九州商贸、增进两国地方交流”为由,向日本朝廷相关衙门报备后,带着几名明面上的随员以及暗中的靖安司人手,离开平安京,南下前往九州。
十月十五,崔文敏抵达博多港。崔文敏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低调入住一家与使节馆有联系的商栈。调查很快展开,但九州家族数量更多,分布更散,难度更大。转机出现在一次看似偶然的会面。崔文敏通过本地联络人,宴请了一位常年往来于登州与博多之间、规模颇大的日本海商。席间推杯换盏,谈及两国贸易,崔文敏故作随意地提起,听闻有些海商不光做货物买卖,偶尔也做做“技术图纸”的生意,不知是否属实。
那海商已有几分酒意,闻言笑道:“崔大人消息灵通。确实有这等事,不过不多。大多时候,是贵国的天工院、格物学院刊印些新式农具、织机、水车之类的图样流传过来,我们帮着贩售。偶尔也有些日本这边祖传的工匠技艺,被贵国商人看中买去。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崔文敏心中一动,追问道:“哦?不知贵商号可曾做过此类生意?”
海商想了想:“家父在世时,似乎做过几桩。不过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具体卖的什么,我也不清楚。做这种生意,不会留下图纸副本,账本上最多记个客户和大概银钱数目,免得惹麻烦。”
崔文敏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实不相瞒,本官对某些古法技艺颇有兴趣,正想寻访收购。若阁下能帮忙联系上当年的卖家,或者提供些线索,本官必有重谢,酬金绝不会让阁下失望。”
在“丰厚报酬”的利诱下,海商答应回去查查旧账。两日后,他带来一本纸张泛黄、字迹潦草的旧账册。崔文敏仔细翻阅着熙平二十年(即二十三年前)前后的记录。账目记载简略,多是“某月某日,收某某银若干,付某某款若干”,客户名称也多以姓氏或商号代称,并无具体交易内容。然而,崔文敏目光如炬,快速扫视间,将账册上出现的几个客户代称,与自己手中那份九州可疑家族名单进行比对。很快,三个名字对上了号。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这些家族本就源出大唐,与大夏进行贸易(包括可能的技术资料交易)再正常不过。但这是调查启动以来,第一次将“技术图纸贸易”与具体家族在时间点上(熙平二十年)联系起来的线索。崔文敏精神一振,决定按图索骥,以这三个家族为优先调查对象,顺序则按他们在账册中出现的频率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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