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十二月廿二,岁末大朝。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按品肃立,殿外寒风凛冽,殿内炉火温煦,却掩不住一种年终特有的肃穆与期待交织的气氛。这是夏元一四四年最后一次朔望大朝,议程除常规的岁末总结、来年展望外,还有一项由女皇亲自提出的、关乎国史正统的议题。
御座之上,轩辕明璃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珠冕旒,面容在冠冕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威严。待各部院例行奏报完毕,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穿透殿宇:“今日朝会,另有一事,关乎国史法统,需昭告天下,以定千秋之论。”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聚焦于御阶之上。
“朕决意,”明璃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自即日起,正式将吴越一朝之历史,完全纳入我大夏国史体系。吴越之纪年、人物、典章、功业,皆为我大夏历史不可分割之组成部分。国史编纂,当自此始。”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熟知近年朝局变迁、参与过夏元纪年推行与杭州、汴州升格府治讨论的官员,对此并未感到太多意外。正如女皇所言,当夏元纪年法以吴越建元元年为起始,正式颁行天下时,当陈曦被追尊为大夏高祖皇帝、轩辕彦超为宣祖皇帝并列入太庙时,当杭州、汴州这些吴越故都的行政地位被重新评估并提升时,这一决定早已是板上钉钉。今日朝会,不过是履行最后一道确认程序,为其盖上最具权威的印玺。
然而,这道程序本身,意义非凡。它标志着官方史学对过去百余年模糊地带的彻底厘清,标志着大夏王朝对自身起源叙事的一次正式重构。
朝会之后,明璃并未返回后宫或御书房,而是移驾弘文馆。今日,翰林院掌院学士杜彬,以及数位以学识渊博、秉笔敢言着称的翰林院史官,已奉旨在此等候。
弘文馆内,书香与墨香混合,高大的书架林立,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已铺开若干卷宗与史稿。明璃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仅以玉簪束发,坐于案首。杜彬等人行礼后,分坐两侧。
气氛起初有些凝滞。修史,尤其是涉及本朝起源、前朝关系、正统承继等敏感话题,历来是充满禁忌与避讳的雷区。史官下笔,往往字斟句酌,既要力求真实,又不得不顾及当朝皇室颜面与政治正确,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因此,众人虽奉旨前来,心下不免惴惴,不知女皇究竟意欲何为,尺度又在哪里。
明璃环视众人,将他们的谨慎与疑虑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率先打破沉默:“今日请诸位学士来此,非为寻常经筵讲论,乃是为议定吴越史纳入国史之具体编纂原则、叙事框架等实务。在开始之前,朕先与诸位定个调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史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在这弘文馆内,关于历史、关于王朝更迭、关于正统承继之讨论,没有禁忌,亦无须避讳。朕要的,是尽可能准确、实事求是地探讨。前人之事,功过是非,皆已成过往;我辈修史,贵在存真,贵在明理。唯有直面历史,方能汲取智慧,启迪未来。诸位但可畅所欲言,朕绝不因言罪人。”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稍稍驱散了馆内凝滞的空气。杜彬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稍定。女皇的态度,似乎比预想的更为开明务实。
掌院学士杜彬率先起身,执礼开口:“陛下圣明,开诚布公,臣等敢不竭诚以对。既议吴越史入夏史,首当明晰当年历史关节。”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以史家平实的语调,回溯那段复杂岁月。
“当年,吴越皇帝陈曦,于汴梁,将皇位禅让于太祖皇帝轩辕佑,改国号为大夏,开启新朝。禅让之际,双方订有《三事之约》,其中首要,便是太祖皇帝承诺,将永远尊崇陈曦及其功业。故开国之初,太祖即追封陈曦为‘大夏昭烈武皇帝’,以践诺言。”
杜彬话锋微转:“然,新朝肇建,百废待兴,尤需确立轩辕氏独一无二之权威,凝聚天下人心。故当时朝廷,在履行《三事之约》的同时,采取了一种‘追尊个人,淡化朝代’之策略。即,极高规格地尊崇陈曦个人,将其纳入大夏皇室祭祀体系,给予帝王尊号;但对于吴越作为一个朝代的历史地位、典章制度、乃至其核心地域之政治影响,则有意予以淡化或模糊处理。”
他举例道:“譬如,刻意压低了杭州、汴州等吴越故都及核心区域的行政等级,未给予与其历史地位相匹配的显要位置。又譬如,官方史书叙事,多强调‘轩辕氏受天明命,承禅继统’,而对吴越数十载统一战争、治理之功,叙述相对简略。如此,既全了信义,又将吴越置于介于前朝(唐及五代诸国)与本朝之间的模糊地带,削弱其独立朝代的光环,防止在东南等地形成基于吴越历史记忆的地方性政治认同,从而巩固新朝之统一与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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