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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还没散去，何书光就转身走下了城头，他没有去指挥部，没有去吃饭，而是径直走向了城外的一片空地。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具遗体，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双穿着军靴的脚。
第1师在这次攻城战中，阵亡四百二十七人，负伤八百一十三人。
那些牺牲的士兵，有的才十七八岁，有的刚结婚不到半年，有的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何书光蹲在遗体旁边，一个一个地掀开白布，辨认他们的脸。有些他认识，叫得出名字；有些他面熟，叫不出名字；有些他根本不认识，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
他让参谋找来一块块木板，用刺刀削平，然后用毛笔蘸着红漆，在木板上写下每一个牺牲士兵的名字、部队番号、籍贯、牺牲日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这些简陋的木牌，插在新翻的黄土堆前。
写到王德胜的名字时，他的笔停了。
王德胜是他的老部下，从湘北会战就跟着他。出发前，王德胜还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军长，打完吉安，我想请几天假，回家看看老娘。她身体不好，我都三年没回去了。”
何书光当时笑着答应了：“好，打完仗，给你放半个月假，多带点钱回去，给老娘买点好吃的。”
现在，吉安拿下了，王德胜却回不去了。
何书光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家书。那是王德胜牺牲前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信的末尾写着：“娘，等儿子打完仗回家，给您盖新房，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好好孝敬您。”
何书光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泪水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警卫员站得远远的，没有人上前打扰。他们知道，副军长不是软弱，他只是把所有的悲伤，都留给了自己。明天，他还要带着活着的人，继续打下去。
月光洒在墓地上，洒在那些简陋的木牌上。何书光坐了一夜，写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对着墓地深深鞠了一躬。
“弟兄们，吉安拿下了。你们安息吧。剩下的路，我替你们走。我会带着你们的份，一直打到武汉，打到鬼子滚出华夏。”
第二天清晨，顾沉舟走进了吉安城。
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清理废墟、搬运尸体、修复工事。
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有的站在门口张望，有的跪在地上祈祷，有的抱着战士哭。
顾沉舟走在前面，方志行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
野战医院的临时帐篷设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伤员们躺在担架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声聊天。
顾沉舟走进帐篷，蹲在一个年轻的伤员面前，那人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却还在笑。
“疼不疼？”顾沉舟轻声问。
“不疼。”那伤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总司令，我打死两个鬼子，还炸了他们一个暗堡，值了！等我伤好了，还要上前线，接着打鬼子！”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好样的。好好养伤，伤好了，我给你记大功。”
他又走到另一个伤员面前，正是陈小狗。
陈小狗的左臂被子弹打穿了，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看到顾沉舟，他立刻想要坐起来，却被顾沉舟按住了。
“躺着别动。”顾沉舟笑着说，“我听说了，你在城里打死了五个鬼子，还端了一个机枪巢，很厉害。”
陈小狗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声说：“总司令，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班长说了，不能给猎户丢人！”
“你班长说得对。”顾沉舟点了点头，“好好养伤，伤好了，我推荐你去飞虎特战小队，让田家义亲自教你。”
“真的？”陈小狗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顾沉舟笑了，“我说话算话。”
陈小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敬了个军礼：“谢谢总司令！我一定好好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走出野战医院，顾沉舟来到城中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聚集了几百个百姓，都是被日军关押了几个月、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疲惫。
顾沉舟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很久。
“乡亲们。”
“你们受苦了。鬼子被我们赶跑了，吉安，回归了。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躲，不用再怕。我们在这里，鬼子就别想再回来。”
百姓们听着，先是沉默，然后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扑上来拉住他的手不放。
一个白发苍苍的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顾沉舟面前，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长官，我盼了多少年，终于把鬼子盼走了。我的儿子、孙子，都被鬼子杀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一天了……谢谢你们这些娃子，谢谢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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