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声音,更沉稳些:“时间呢,地点?”
“就下周,他惯例去西山看老战友那天,路段选好了,监控盲区,弯道,车子……就用他常开的那辆,刹车片做点手脚,要那种开一段时间才会彻底失灵的效果,记住,我要的是‘意外’,不是谋杀,明白吗?”
“明白,沈总!”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总时长,不到两分钟。
画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陈潇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坐在冰冷积灰的地面上,背靠着红色的立柜,手电掉落在脚边,光束斜斜地照亮一片飞舞的尘埃。
不需要任何其他证据了。
这段录音,清晰、完整、无可辩驳地揭示了爷爷陈怀远“车祸”的真相。
那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执行的谋杀。
动机是商业利益,是清除障碍。
执行者是沈兆安,他曾经尊敬、甚至一度因为沈心怡而怀有复杂好感的“沈叔叔”。
三年来,支撑他活下去、不断变强的那个最核心的信念——找到真相,为爷爷讨回公道——在此刻,被一段冰冷的音频,彻底证实了。
恨意,如同被点燃的汽油,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的声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与冰冷。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白色的信。
信封的封口,只是简单地用胶水粘合,时间久了,已经不太牢固,他小心地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信纸,对折着。
展开,熟悉的娟秀字迹,铺满纸面。
墨水是蓝色的,有些地方因为书写时的停顿或情绪波动,墨迹略有晕染。
陈潇: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打开了这个柜子,听到了那段录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以这种方式,知道这一切。
三年前,车祸发生后的那个晚上,我因为担心你,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想去医院找你,路过父亲书房时,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门没有关严,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他们策划的全部过程……
我当时站在门外,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不敢相信,那个在家里对我温和、在外界形象光鲜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我更不敢想,如果爷爷真的是……那我该怎么面对你?
我想立刻冲进去质问,想立刻跑去告诉你。
但我没有,我害怕,我害怕父亲的怒火,害怕家族的惩罚,我甚至……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
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因为恨我,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受到伤害。
我偷偷去医院看过你,看到你守在灵堂前,那么瘦,那么沉默,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眼泪。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想告诉你“不是意外”,但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懦弱得连靠近你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家里发现了我的异常。
他们以为我只是因为‘同学’的爷爷去世而难过,父亲找我谈了一次话,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该知道,也不该再想。
他们要把我从你身边彻底带走,把这个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送到他们能控制的地方。
我反抗过,哭过,闹过。
没有用。母亲只是抱着我哭,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父亲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不容置疑。
临走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复制了那段对话的录音,把它,连同我所有的愧疚、痛苦、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一起锁进了这个画室的保险箱。
这个画室,是我以前偷偷跑来画画的地方,家里几乎没人知道。
这里,有我最真实的心情,也有……关于你最多的记忆。
陈潇,对不起,我喜欢你,可因为喜欢你,我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在那个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甚至高于人命的环境里,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可能只是致命的毒药。
我把钥匙和线索留在这里,像一个绝望的赌注。
赌有一天,你能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找到这里,揭开真相,并且……保护好自己。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么,我的赌注或许没有完全落空。
请忘掉那个懦弱的、不敢反抗的沈心怡吧。
她不值得你记住,更不值得你……原谅。
—— 一个永远愧疚的人
X.Y.
信纸从陈潇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他没有去捡。
他背靠着冰冷的柜子,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团被证据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恨意之火,仿佛被投入了极地的冰川,没有熄灭,却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复杂、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所包裹、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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