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十四,午时。
清军大营东南角,朝鲜包衣营地。
金大顺蜷缩在一辆破损的粮车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外面传来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夹杂着朝鲜语的惨叫和满洲军官粗野的满语咒骂。
“狗奴才!叫你偷懒!叫你躲!”
啪!啪!
金大顺透过车轴缝隙看去。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朝鲜兵被扒光上衣绑在木桩上,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两个镶蓝旗的满洲兵挥舞皮鞭,每一鞭都带起血珠和碎肉。
他们偷了什么?不过是从死马身上割了几块肉,想在夜里烤了充饥。
金大顺闭上眼睛。
他是在平壤城外被抓的,那时他还是个种地的农夫,有妻子,有个刚会走路的女儿。
现在呢?他穿着破烂的号衣,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被驱赶到这万里之外的草原上,为抓他的人打仗。
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活着回家。
“快!集合!都滚出来集合!”
忽然,营地各处响起满洲军官的吼叫声。
皮鞭声更加密集,像在驱赶牲口。
金大顺被同乡拽出车底,踉跄着汇入人流。
朝鲜兵们被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上万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鞭痕。
正前方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上站着几个人,正中是镶蓝旗的梅勒章京阿克敦,他左侧是个穿胡袍的翻译。
准确说,是个汉人俘虏。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破烂的汉军号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腰杆挺得笔直。
阿克敦用满语吼了一通,旁边的蒙古翻译用生硬的朝鲜语喊道:
“都听着,这个汉狗是今早抓到的夜不收,他说南岸的汉军得到了大批补给,弹药堆成山,新运来了二十门大炮!”
翻译顿了顿,扫视着台下麻木的人群,继续喊:
“阿克敦大人说了,这是汉狗的诡计,是想吓唬我们,汉军的弹药早就打光了,那些车马都是空的,
明日,你们朝鲜兵打头阵,第一个冲过河去,畏战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全家为奴!”
然而,这番话却是愚蠢到了极致。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炸了。
“补给……汉军有补给了……”
“二十门新炮?那我们冲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昨天漠北人死了多少?两三千!咱们连甲都没有……”
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金大顺看见身边一个年轻朝鲜兵腿开始发抖,尿骚味弥漫开来——那孩子吓尿了。
阿克敦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按照他的预想,这些朝鲜奴才应该瑟瑟发抖地领命,然后明天像羊群一样被驱赶过河。可现在……
“肃静!”他暴喝,抽出腰刀,“谁敢再议论,就地正法!”
刀光在阳光下刺眼。人群暂时安静了,但那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却像实质般笼罩了整个营地。
金大顺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在破草鞋外的脚趾。他想起了昨天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那些朝鲜兵尸体——大多没有兵器伤,是被箭射死的,被马踏死的,被自己人踩死的。
如果汉军真有那么多弹药……
他不敢想下去。
同一时间,漠北诸部营地。
气氛比朝鲜营地更加凝重。
这里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帐篷间,篝火旁,受伤的鞑靼兵们或坐或躺,许多人伤口只是简单包扎,纱布渗着脓血。
他们昨天死了两千多人。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土谢图汗残部的首领巴布尔猛地将手中的银碗摔在地上,马奶酒溅了一地。
“假的?阿克敦说那是假的?”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帐中其他几个首领吼道,“你们信吗?啊?你们信汉军的补给是假的吗?!”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蜷在角落,像老了二十岁。
他四个儿子还在汉军手里,部落勇士死伤过半,现在连镶蓝旗的一个梅勒章京都敢对他呼来喝去。
“巴特尔,”奥巴的声音嘶哑,“信不信又如何?皇太极让我们明天继续打头阵。”
“那就让他杀了我!”巴特尔咆哮着站起,拔出腰刀,“我的部落昨天死了六百人!六百!都是最精锐的勇士!现在剩下的,一大半带伤!明天再冲?冲上去送死吗?!”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鞑靼兵连滚爬爬冲进来:“首领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众人冲出帐篷。
营地西侧,几十个鞑靼兵正和一小队满洲兵对峙。
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三个鞑靼兵,两个满洲兵,都在流血。
起因很简单:一个镶蓝旗的什长带着人来“征用”伤兵营里还算完好的马匹,一个鞑靼老兵抱着自己的战马不撒手。
那是他养了十年的伙伴,陪他打过七场仗,马脖子上挂着长生天赐福的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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