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十七,燕京,紫禁城武英殿。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女帝刘瑶端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在光影中如同沉默的丘陵。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比甲,乌发简单绾成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若不看那双眼睛,这模样倒像哪家王府里读书的郡主。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扫过御案最上方那几份奏疏。
《劾靖北侯沈川擅启边衅疏》——辽东总兵祖大寿领衔,十七位辽东将领联名。
《请裁撤靖北侯府以节国用疏》——户部尚书周延儒。
《论边将权重之弊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新甲。
每份奏疏的用词都精心斟酌,引经据典,将“擅权”“靡费”“养寇自重”的罪名编织得滴水不漏。
尤其祖大寿那份,末尾悲愤陈词:
“……臣等浴血辽东二十载,未见朝廷如此厚待一将,
今沈川拥兵数万,私设府署,耗费国帑以逞私欲,
漠北之战伤亡逾万而寸土未得,长此以往,恐成安禄山之祸……”
刘瑶的手指轻轻划过“安禄山之祸”四个字,指甲在宣纸上留下浅浅的痕。
“安禄山。”她低声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心头一跳——他伺候这位年轻女帝三年,太熟悉这种笑了。上次她这么笑,是三个月前下旨抄没阉党余孽三十六家的时候。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开口,“这些奏疏……内阁已经拟了票,请陛下御览。”
他呈上内阁的票拟。首辅周延儒的笔迹工整如刻:“……沈川虽有过失,然北疆战事正酣,临阵换将恐动摇军心。拟旨申饬,令其克日奏报战况,不得延误。”
典型的和稀泥。不处置,不得罪,把皮球踢回来。
刘瑶没有看票拟。她抬起眼,望向殿门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群白鸽正掠过琉璃瓦顶。
“王伴伴,”她忽然问,“你说,沈川此刻在漠北做什么?”
王承恩一愣,斟酌道:“老奴愚钝……想必是在与建奴对峙?”
“不。”刘瑶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在等。”
“等?”
“等朕的旨意。”刘瑶看着那些渐飞渐远的鸽子,“等朝廷是信他,还是信这些奏疏。等他是该继续打下去,还是该准备……回京请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承恩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这位女帝登基四年,经历的事比前朝许多皇帝一辈子都多:十五岁临危受命,父兄皆丧于阉党之乱;十六岁清洗朝堂,血流成河;十七岁启用沈川等年轻将领,重整边军;十八岁力排众议支持沈川复河套;如今二十岁,又要面对边将权重、功高震主的千古难题。
“陛下,”王承恩压低声音,“老奴多嘴一句……这些奏疏虽多,但辽东将门与沈侯爷素来不睦,其中或有私怨。且周延儒、陈新甲等人,与温首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这不止是弹劾沈川,更是朝中各派借题发挥,试探皇权。
刘瑶当然明白。
她转身走回御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密报——那是昨夜子时,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亲自送来的。封口处火漆完好,上面烙着特殊的纹样:一只展翅的鹰。
打开密报,只有三行字:
“九月十四,沈川得漠南戍堡补给,弹药足备。”
“九月十五,清军漠北兵哗变北逃,自相践踏,死伤逾千。”
“九月十六,皇太极收缩防线,八旗未动。”
还有一张附页,是陆文忠的亲笔:“……臣查,燕京市井近日流言四起,皆言沈川欲效安史旧事。查流言源头,多与辽东来京商贾有关。已密捕七人,皆供认受辽东将门指使。”
刘瑶将密报轻轻放在那堆奏疏上。
然后,她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提起朱笔,在祖大寿的奏疏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这是最冷淡、最公式化的御批,意思是“朕看了,没下文”。
第二,取出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亲自研墨,写下:
“诏:靖北侯沈川忠勇体国,漠北之战乃雪国耻、安边陲之举。着即全权督师,一切军务便宜行事。朝廷但有掣肘者,无论文武,皆以通敌论处。钦此。”
写罢,她取出随身小印——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一方私印,印文“瑶光”。这是她及笄时父皇所赐,寓意“瑶光北斗,镇国安宁”。她很少用这方印,上一次用,是给沈川复河套的密旨。
“瑶光”二字,朱红如血,盖在特旨末尾。
第三,她拉动了御案旁的金铃。
铃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片刻后,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入殿。
“参见陛下。”
陆文忠跪地行礼,声音平淡。
“陆卿,”刘瑶将那份特旨递过去,“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漠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