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月初十,辰时时分。
斡难河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汉军的回撤队列已在漠北荒原上绵延数十里。
玄色战旗上的“汉”字被晨霜打湿,却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数万将士胸中未熄的怒火。
队列两侧,是索朗麾下的两万鞑靼生离军,他们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眼神警惕地盯着队列中央的清军俘虏。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奴,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被粗麻绳串联成串,步履蹒跚地在冻土上挪动。
额尔赫还活着。
但他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右腿的伤口早已化脓,绿黑色的脓水浸透了包扎的破布,散发着恶臭。
高烧虽然退了些,却留下了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他身边的俘虏换了一批又一批,三天前还和他互相搀扶的镶白旗兵,今早被发现冻僵在雪地里,眼睛圆睁,嘴角挂着冰碴,双手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快走!磨蹭什么!”
一根长矛的枪杆狠狠砸在额尔赫的后背,他踉跄着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冻硬的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汉军士兵的呵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他的肋骨。
“狗鞑子!还想装死?”
士兵啐了一口,“当初你们屠我汉家村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额尔赫想辩解,想嘶吼,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咳嗽声,涎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
他看到周围的汉军士兵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火焰。
那火焰比战场上的炮火更炽热,比漠北的寒风更刺骨,那是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队列缓慢前行,每天都有人倒下。有的是因为伤势恶化,有的是因为饥饿寒冷,更多的是因为汉军士兵毫不留情的虐待。
鞭打、脚踹是家常便饭,偶尔还有士兵会用刀背划破俘虏的皮肤,看着鲜血渗出,以此取乐。
有人试图反抗,却被当场格杀,尸体被扔在路边,成为狼群的食物。
沈川的中军大帐就设在队列前方,他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亲兵每天都会向他禀报俘虏的死伤人数,从最初的每天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他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地图上标记出军队的位置。
“思远,”李鸿基走进大帐,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俘虏已经死了两千三百多人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到不了宣府,剩下的就要死光了。”
沈川正在擦拭那柄斩杀了无数清军的佩剑,剑锋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押送俘虏,加之塞外苦寒之地,死人是难免的。”
“可是……”李鸿基还想再说,却被沈川打断。
“你忘了李显河是怎么死的?忘了托克索庄园是汉人是怎么被虐待的?”
沈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一群鞑子而已,杀了就杀了。”
李鸿基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弟兄,想起了那些被清军掳走的妇孺,心中的不忍渐渐被仇恨取代。
他躬身行礼:“末将明白了。”
十月中旬,大军终于抵达宣府城外。
宣府作为北疆重镇,城墙高大坚固,戍边将士早已在城外列队相迎。
卢象升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立于队列之首。
他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汉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漠北大捷,这是永昌朝以来汉家军队对辽东最辉煌的胜利,足以慰藉天下苍生。
但当他看到汉军队列中央的俘虏时,笑容渐渐凝固。
那些俘虏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大多面带病容,步履蹒跚。
许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还有的脸上留着被刀划开的疤痕。
队列两侧,不时有汉军士兵用枪杆驱赶着俘虏,呵斥声、惨叫声远远传来。
更让卢象升心惊的是,他看到几个汉军士兵正拖着一具俘虏的尸体,随意地扔在路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卢象升身旁的满桂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充满了震惊,“沈思远怎么能如此对待俘虏?”
卢象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治军向来严明,主张善待俘虏,即便敌人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朝廷处置,而非如此随意折辱。
他快步上前,迎向沈川的中军。
沈川看到卢象升,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卢大人,满大人,久违了。”
“思远,恭喜漠北大捷!”卢象升回礼,目光却看向那些俘虏,“只是思远,这些俘虏……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沈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漠北路途遥远,难免疲惫了些,卢督台何需这般紧张。”
“可他们毕竟是俘虏!”卢象升忍不住反驳,“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如今他们已然投降,思远当将其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发落,怎能如此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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