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一月,燕京,奉天殿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墨黑,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却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寻常早朝的官员,那些文官武将按品级站立,鸦雀无声。
而是数十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辽东将领。
他们从山海关、宁远、锦州快马赶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此刻站在深秋的寒风中,脸色铁青,眼神如刀。
为首的是祖大寿。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绯色一品武官朝服,胸前绣着威武的麒麟补子。
但他腰间依然佩着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雁翎刀,这是特旨恩准,因为“辽东总兵随时可能赴战”。
他身后是吴三桂、祖泽润、何可纲、祖可法、马科、白广恩……辽东各镇的核心将领几乎到齐了。
这在大汉朝是前所未有的事——边将无诏不得离镇,更别说集体入京。
但他们今天来了。
因为三百六十万两辽饷。
因为沈川。
辰时钟响,宫门洞开。
百官按序入殿。
辽东将领们被安排在武官队列最前,这也是破例,按理说边将入朝应站末位。
但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才是主角。
刘瑶端坐御座,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在沈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川站在文官队列中,以靖北侯的身份,他本应站在武官首位。
但他今天选择了文官这边,一身玄色蟒袍,腰佩玉带,左肩的伤让他站立时微微侧身,但腰杆依旧笔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拖长嗓音。
话音未落,祖大寿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辽东总兵祖大寿,有本奏!”
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
“讲。”刘瑶的声音平静。
祖大寿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臣等联名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挪用辽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辽东乃九边之首,直面建奴兵锋!
自永昌二十六年以来,我辽东将士浴血奋战二十余载,死伤逾十万,方保关宁防线不失,
如今陛下将辽饷挪作他用,致使各镇粮草不济、军械匮乏、士卒哗变,
若建奴趁机来犯,山海关破,则京师危矣,臣等死不足惜,然大汉江山——”
“祖总兵。”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不是刘瑶,是沈川。
他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来到祖大寿身侧,没有看他,而是面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要说。”
刘瑶点头:“沈卿请讲。”
沈川转身,看向祖大寿,又看向他身后那些辽东将领,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回到祖大寿脸上。
“祖总兵方才说,辽东乃九边之首,直面建奴兵锋。”沈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金砖上,“那本侯想问,如今建奴的主力在哪?”
祖大寿一怔。
“在漠北,被本侯几乎全歼。”沈川自问自答,“在午门外,皇太极的人头现在还挂着,
敢问祖总兵,您所说的‘建奴兵锋’,现在对着谁?对着山海关?还是对着……你们辽东各镇的私库?”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
殿内一片哗然。
“沈川!你什么意思?!”吴三桂年轻气盛,忍不住出声。
沈川看向他,眼神如刀:“吴将军今年二十二岁,宁远副将,年少有为,
本侯想问问,去年宁远卫上报兵员一万二千,实际有多少?”
吴三桂脸色一变。
“不敢说?本侯替你说。”
沈川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锦衣卫三天前密报给他的。
“实际在册兵员,六千四百人,空额五千六,每年吃空饷二十八万两,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你……你血口喷人!”
吴三桂涨红了脸。
“血口喷人?”沈川冷笑,又翻开一页,“锦州总兵何可纲,上报兵员九千八,实际五千二,空额四千六,年吞空饷二十三万两。”
“山海关参将祖泽润……”
他一页页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就有一个辽东将领脸色白一分。
这些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在辽东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玩了二十年的把戏。
如今被沈川当着天子和满朝文武的面,撕得粉碎。
“够了!”祖大寿暴喝一声,须发皆张,“沈川,你不过侥幸打赢一仗,就敢在此污蔑边镇大将,
你可知道,这些数字从何而来?是锦衣卫构陷!是有人想搞垮辽东防务!”
沈川静静等他吼完,才缓缓道:“锦衣卫构陷?
那本侯再问祖总兵一事——永昌四十三年,建奴攻宁远,
您上报斩首八百级,请赏银四万两,可当时宁远守军总共才多少人?战后又剩多少人?”
祖大寿瞳孔骤缩。
这件事他记得太清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