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一月十五,戌时,燕京西城,祖府别院。
夜已深,燕京城沉浸在凯旋后的欢腾余韵中。
酒楼茶肆里仍在传唱漠北大捷的戏文,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在津津乐道午门外那三颗人头。
但在这座位于西城僻静处、挂着“祖”字灯笼的府邸里,气氛却与整座城的欢庆格格不入。
书房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将屋内的光亮与声音都隔绝在外。
炭盆烧得很旺,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却驱不散围坐众人脸上的阴霾。
祖大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他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胸前那麒麟补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白天在奉天殿上,沈川那番话一样刺眼。
“四千万两……一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锦衣卫查了三年……三年啊……”
桌边围坐着七个人,都是白天在朝堂上被沈川当众点名的辽东将领:吴三桂、祖泽润、何可纲、祖可法、朱梅、马科、白广恩。
“叔父!”祖泽润猛地拍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川那小子明显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还有陛下……陛下明显偏袒他!”
“偏袒?”朱梅冷笑,“何止偏袒!那三百万两抚恤,说挪就挪!那是我们辽东将士的活命钱!”
“活命钱?”吴三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将领,此刻脸上没有白天的愤怒与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诸位叔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三百万两,真是将士们的活命钱吗?”
众人沉默。
“这些年,朝廷拨给辽东的饷银,有多少真正发到士兵手里?三成?四成?”
“剩下的,不都在咱们各家库里吗?田庄、店铺、盐引、宅院……哪一样不是从辽饷里抠出来的?”
“三桂!你——”
祖泽润想呵斥,被祖大寿抬手制止。
祖大寿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桂,你想说什么?”
吴三桂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沈川今天在朝堂上说的话,虽然难听,
但有一句没错,我们怕的不是建奴,是建奴没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转身,面对众人:“现在建奴主力确实在漠北被打残了,皇太极死了,阿济格死了,鳌拜死了,镶黄旗、正黄旗以及正蓝旗和镶蓝旗几乎全军覆没,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盛京:“多尔衮还活着,多铎还活着,两白旗建制完整,至少还有两万精锐,
还有漠北那些溃散的部落,只要多尔衮肯收拢,半年就能再拉出几万骑兵。”
“那又如何?”何可纲皱眉,“建奴元气大伤,二三十年内都恢复不过来,朝廷正可以趁机整顿边镇,翻不了什么浪了……”
“整顿边镇?”吴三桂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何总兵,你还没明白吗?
沈川要整顿的不是边镇,是咱们这些人,
锦衣卫查了三年,连我们在扬州有几引盐都查清楚了,接下来会怎样?
追赃?问罪?还是……抄家?”
这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祖大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三桂,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三桂一字一句,“既然朝廷容不下我们,那我们何必再为朝廷卖命?”
“你……你想投建奴?!”
马科失声惊呼。
“不是投建奴,是投大清。”吴三桂纠正道,“皇太极死了,现在是大清宣统皇帝多尔衮,
此人我见过,三年前在锦州城外,他比皇太极更懂得变通。”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诸位叔伯想想,如今大清新丧,多尔衮篡位继位,根基不稳,
两黄旗残部不服,漠北诸部溃散,朝鲜那边态度暧昧,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需要……”白广恩迟疑道,“需要兵力?需要钱粮?”
“对,但更需要正统性。”
吴三桂用了一个生硬的词,见众人不解,解释道。
“就是正统性,他一个篡位的皇帝,凭什么让八旗服他?凭什么让鞑靼诸部服他?”
他眼中闪过精光:“如果这时候,我们辽东守军,九边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去投奔他,会怎样?”
众人面面相觑。
“他会把咱们当祖宗供着!”吴三桂越说越激动,“咱们带去的不仅是几万兵马,
更是天命所归的象征,连大汉边军关宁铁骑都投他了,岂不是说明他多尔衮才是真命天子?”
祖泽润忍不住道:“可是……咱们是汉人,去投满人,这……”
“汉人满人,重要吗?”吴三桂打断他,“重要的是活下去,是保住咱们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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