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燕京西城,孙府。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孙府正堂光洁的金砖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中无声飞舞。
堂内摆开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菜肴丰盛,酒香醇厚。
与这宴饮场面格格不入的,是分坐两旁的、那些身经百战却在此刻略显紧绷的辽东军将,以及主位上那位年轻的主人,右督御史孙传庭。
孙传庭举杯,笑容诚挚得近乎卑微:“诸位将军,赏光莅临寒舍,传庭不胜荣幸,这第一杯,敬各位镇守辽东多年,劳苦功高!”
祖大寿面无表情,略一举杯便仰头饮尽,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堂四周。
厅外廊下隐约可见仆役身影,安静寻常。
吴三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把玩着手中的玉杯。
其余如祖泽润、何可纲等人,虽正襟危坐,但眼神交换间,仍残留着昨夜密谋的阴沉与决断。
他们来,一是给这位曾短暂督师辽东,如今也算陛前新贵的年轻御史一个面子,二是探探口风,看看朝廷核查的刀子,到底会以何种方式、何种速度落下。
至于孙传庭本人?
他们并不在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传庭的话头始终绕着辽东风物、往日情谊打转,语气恭维,态度谦逊,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谄媚:
“……说起来,传庭当年在辽东历练,多蒙祖帅和各位将军照拂指点,方知兵事艰难,边务繁重,
那时年少轻狂,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如今陛下虽重用沈侯,但辽东乃国之根本,朝廷终究还是要倚仗诸位老成宿将的……”
他亲自起身,为祖大寿斟酒,动作小心翼翼。
祖大寿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紧绷的脊背似乎松懈了半分。
吴三桂眼中的警惕也略略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对文人软骨的鄙夷。
厅内的气氛,在酒精和孙传庭刻意营造的怀旧与奉承中,似乎真的“融洽”了起来。
神经,在温水般的言辞里,不知不觉被麻痹。
孙传庭坐回主位,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冰冷。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席间细微的交谈声为之一静。
“只是,”他话锋如钝刀切肉,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辽东再难,诸位将军经营再不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是万死也不能碰的底线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骤然凝住的脸,最后定格在祖大寿骤缩的瞳孔上,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惋惜:
“吃空饷,占屯田,走私货,甚至虚报战功……这些,历朝历代边镇都有,说破了天,是贪墨,是渎职,是国蠹!
陛下震怒,朝廷清查,最坏不过夺职、抄家、流放,总有转圜余地,总有性命可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着把山海关的钥匙,亲手递给多尔衮,
不该想着用我大汉九边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去给那篡位的建奴鞑子当从龙之臣!”
仿佛惊雷在堂内炸响!
祖大寿手中酒杯“啪”地碎裂,酒液混着血丝从指缝淌下。
吴三桂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右手瞬间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入府时兵器已被卸下。
祖泽润、何可纲、马科、白光恩、朱梅等人更是骇然欲绝,有人惊得打翻了碗碟,汤汁淋漓。
“你……血口喷人!”
祖大寿须发戟张,怒吼出声,想要拍案而起,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百骸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酒……酒里有……”吴三桂年轻,反应最快,立刻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同样的无力感席卷了所有人,仿佛浑身的筋骨都被抽走,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反抗。
他们惊恐地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终于明白,这场“叙旧宴”,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孙传庭缓缓站起身,脸上那谦卑讨好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肃杀,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绝。
他不再看那些瘫软在座、满眼惊恐怨毒的将领,而是转过身,面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将领们粗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咒骂,像一道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这充满酒肉气息和阴谋味道的厅堂:
“你们问我为什么?问我怎么敢?问我一个区区御史,安敢擅杀朝廷大将?”
他自问自答,语气渐次激昂:
“为了天下,为了社稷,更是为了那亿万生活在神洲大地上的黎民百姓!”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向瘫软的祖大寿:“你,祖大寿!当年镇守辽东!
你告诉我,那之后二十年,朝廷给了辽东多少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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