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终究是顾念其忠悃,亦知辽东之事若无他行险一搏,后患无穷。”
沈川微微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多方博弈后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卢象升继续道:“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饶,
擅杀边镇大将,终是逾越法度。朝廷最终判其……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永不返京。”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遥远而蛮荒的地名:“琼州。”
琼州!
天涯海角,海外蛮荒,烟瘴之地!
这几乎是最严厉的流放地之一,比之辽东、云贵更加偏远艰苦。
对于一个自幼生长于北地、胸怀经世之志的士大夫而言,这无异于政治和人生的双重死刑,终老于彼,与埋骨何异?
沈川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卢象升:“建斗兄,可否……转圜?琼州太过偏远苦恶,
不若……流放至西域如何?叶尔羌,甚至更远些亦可,彼处虽亦艰苦,然终究在陆路,在我治下,
我可保其性命无虞,生活不至太过困顿,或许……将来尚有启用之日?”
这是沈川能想到的、对孙传庭最大的回护。
将孙传庭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仅能保护他,或许将来局势变化,还能有机会让他重新施展才华。
然而,卢象升却缓缓摇头,眼中惋惜之色更浓。
“思远,你的心意,陛下岂会不知?”卢象升的声音带着感慨,“实不相瞒,陛下最初,亦有意将白谷发配至西域,交予你看顾,
一来全你二人相知之情,二来西域初定,正需能吏,白谷之才,或可戴罪立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对孙传庭的敬佩与无奈:“然……白谷自己,执意不肯。”
“不肯?”沈川眉头紧锁。
“是。”卢象升点头,“我去狱中探望他时,他亲口所言,
他说卢兄,我孙传庭行此之事,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我所为者,国也,非私也,今事已成,奸佞除,我一身之毁誉何足道哉?
然若因我之故,使国公与朝廷再生嫌隙,或使朝野议论沈国公庇护罪臣,结交私党,则我孙传庭,真成千古罪人矣!”
卢象升复述着孙传庭的话,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阴暗诏狱中,依旧脊梁挺直、目光清亮的年轻御史。
“他还说,”卢象升继续道,“琼州虽远,蛮荒虽恶,然一己之身,何惧之有?
此去,正好斩断与中原一切瓜葛,亦让天下人看看,我孙传庭所为,出自本心,不倚仗任何人之势,
如此,方不负陛下保全之恩,亦不累及沈国公清名。”
沈川静静地听着,胸腔中仿佛堵着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有痛心,有敬佩,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孙传庭这是要用自我放逐到最彻底的境地,来划清界限,来维护他沈川的名声,来成全他自己心中那份孤臣的纯粹!
“流放琼州……是他自己的要求?”
沈川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卢象升肯定道,“陛下几番劝解,他始终不改其志,
最终,陛下也只能……依了他,启程之日,定在四月初,届时,会有官差押送南下……”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河套早春的风轻轻拂过,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室内的沉重。
许久,沈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白谷……真国士也,其心皎皎,其志坚刚,非我等俗辈所能及。”
卢象升亦感慨万千:“是啊,古有豫让漆身吞炭,今有白谷自请琼海,
其所求者,非苟全性命于乱世,乃求心安理得于青史,只是苦了他了。”
两人又聊了些宣大边防、河套屯政的琐事,卢象升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宣府部署东征相关的后勤协调事宜。
送走卢象升后,沈川独自站在厅外的廊下,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久久不语。
辽东即将迎来决战,孙传庭却要南流琼海。
一个是在聚光灯下的宏大叙事,一个是在阴影里的个人悲歌。
而他自己,身处西北,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东征,西讨,朝堂,边疆……无数的线头交织在一起。
河套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却也带来了远方泥土解冻、万物复苏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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