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三月初三,河套,镇国公府书房。
方才关于辽东决战与孙传庭命运的沉重话题暂告一段落,卢象升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沈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位年轻的宣大总督来访,恐怕不止是通报朝廷决策和叙旧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卢象升抬起眼,目光中少了几分方才谈及朝局时的凝重,多了几分属于实务官员的坦诚与直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思远,实不相瞒,象升此次前来,除了传达朝廷决议,另有一事相求,亦是一桩生意,想与思远商量。”
“哦?建斗兄但说无妨。”
沈川神色不变,心中却已大致有数。
宣大总督亲自前来谈的“生意”,多半与军务相关。
卢象升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朝廷决意东征,我宣府、大同两镇,首当其冲,需抽调精锐,筹备军械粮秣,
洪督师虽统筹全局,然各镇具体备战,仍需自行筹措一部分,尤其是应对骑兵所需的精良火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川:“世人皆知,思远你在河套经营有方,不仅练兵得法,这军械制造,尤其是火器一道,
更是冠绝九边,连陛下都曾赞许有加,漠北之战,你那新式燧发枪与炮队,威震北疆,
如今我宣大要备战东征,常规军械自有朝廷拨付与旧库支撑,
然欲求克敌制胜之锐气,增强攻坚破垒之能,非精良火器不可。”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核心请求:“象升厚颜,希望能从思远你这河套之地,采购一批军火,
首要者,便是那燧发枪,若能购得千支,装备我宣大选锋锐士,东征之时,必能如虎添翼!”
一千支燧发枪!
这数目可大可小,好在靖边、东路的军工坊已经对燧发枪制造技术成熟。
卢象升以为其中敏感,立刻补充道:“思远放心,此批军械,只用于东征建奴,绝无他用,采购之银,
可由宣大府库先行垫付,亦可奏请朝廷从东征专项饷银中拨付,绝不让思远吃亏,
此外,若燧发枪数量一时难以筹措,精良之火绳枪亦可,需五千杆,再就是中小型野战炮,三磅、六磅皆可,用以加强营阵火力。”
好家伙,不仅要燧发枪,还要大批火绳枪和野战炮。
这几乎是要武装起一支颇具规模的“火器化”部队了。
沈川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拒绝?
凭什么拒绝。
燧发枪其实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在地方或许是稀罕物,但在京师的枪炮坊里就有不少工匠见过。
何况,卢象升打着“东征大义”的旗号,且宣大与河套本就关系紧密,于公于私,支援一些军械都说得过去。
再者,这确实是一笔大生意。
从靖边到河套军工体系经过两年多发展,尤其是吞并了部分山西匠户资源、建立标准化流程后,产能早已今非昔比。
燧发枪虽然核心,但并非不可出售,尤其对方是卢象升这样的“自己人”。
火绳枪更不用说,河套军队早已开始全面换装燧发枪,淘汰下来的大量精良火绳枪正愁如何处理,与其堆在库房生锈,不如换成真金白银。
技术外流?燧发枪虽然不是主流,制作工艺却连隔壁准葛尔都清楚,完全没必要。
几乎在瞬息之间,沈川便权衡了利弊。
生意上门,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尤其这生意还带着政治正确和战略延伸的附加值。
沈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之色,片刻后,缓缓点头:“建斗兄为东征大业殚精竭虑,沈川岂有不支持之理?
燧发枪、火绳枪、火炮,河套确有一些库存,产能亦可调剂,只是……价格与交割方式,需仔细商定。”
见沈川松口,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道:“这是自然!价格当按市价,绝不让思远为难,
交割可分批进行,首批最迟需在六月底前运抵宣府,以便训练磨合。”
“既如此,”沈川站起身,“建斗兄不如随我去军械库与匠作坊一观,亲眼看看货色,也好心中有底。”
“求之不得!”
卢象升欣然同意。
他早就对河套的军工体系充满好奇,此番能亲眼目睹,正是了解这个邻居兼盟友真实实力的好机会。
沈川没有带卢象升去最核心的新型燧发枪生产线和火药工坊,而是来到了位于黄河畔、规模庞大的河套军械总库和相邻的第二军工坊。
即使只是部分开放的区域,也足以让出身将门、见识过朝廷工部作坊的卢象升感到震撼。
首先是仓库。
巨大的砖石库房连绵成片,分类清晰。
在火器库中,卢象升看到了码放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的燧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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