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赤红,天际仿佛染血。
济尔哈朗站在营门外,他身后,营地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几日鏖战,大军折损近三成,失败与沮丧正在蔓延。阿楚珲全军覆没,更是让军心大挫,几乎失去了再战下去的胆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
济尔哈朗抬起头,看见一队镶蓝旗骑兵徐徐而来。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如铁铸,正是他的兄长阿敏。
“旗主……”济尔哈朗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阿敏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十几息,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起来。”阿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济尔哈朗起身,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兄长目光的重量。
“折损多少?”阿敏问。
“八旗子弟……近千。”济尔哈朗的声音更低了些,“汉军、高丽军逾四千。能战之兵,还剩八千左右。”
阿敏没有回应。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济尔哈朗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帐内,几个甲喇额真已经等候多时。他们见到阿敏,齐刷刷单膝跪地。
“都起来。”阿敏走到地图前,“说详细些。”
济尔哈朗开始讲述——从第一道壕沟的地雷,到护城壕的血战,再到码头那场一边倒的战斗。他说得很细,每个细节都不敢遗漏。说到明军那种能在空中爆炸的炮弹时,阿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爆炸的炮弹?”阿敏打断他。
“是。落地即炸,十丈内人畜无存。”
阿敏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帐内安静得可怕。
“那种火枪呢?”阿敏又问,“能打二百步,又快又准?”
“确如传言。”济尔哈朗苦笑,“我们的楯车挡不住,三重甲也挡不住……”
阿敏扫视众人,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躬身退出了大帐。济尔哈朗也想走,却听见阿敏说:“你留下。”
帐帘落下,只剩兄弟二人。
“你知道那是谁吗?”阿敏没有回头。
济尔哈朗一怔:“明军守将杨宽,还有……”
“我问的是那支军队。”阿敏眼神锐利如刀,“火器犀利到这种地步,战术阴狠到这种程度——你以为是东江镇?”
济尔哈朗答不上来。
“就是那支‘讨虏义勇军’。”阿敏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一支幽灵般的军队。”
帐内又陷入沉默。济尔哈朗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秋天以前,这支军队一直活跃在辽南,凭借犀利的火铳和火炮,攻打堡寨、袭击村落、焚烧粮仓、杀八旗子弟,裹挟汉奴,派兵前去征剿,兵去少了——送菜,去多了——人家早跑没影了。可他没想到,这支军队会出现在铁山。
“他们不该守城的。”济尔哈朗喃喃道。
阿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铁山城,“他们守铁山,是为了杀咱八旗子弟。”
济尔哈朗一怔。
“洪台吉巴不得我与这等强敌两败俱伤。”阿敏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代善那老狐狸,怕是在盛京等着看笑话。”
济尔哈朗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传令。”阿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全军后撤五里扎营。放出斥候,监视明军,无令不得与明军交战,违令者……杀,且全家为奴。”
“可是……”
“你要用我镶蓝旗子弟的命,去给洪台吉铺路?”阿敏盯着他,那目光让济尔哈朗打了个寒颤。
命令传下去了。
镶蓝旗开始拔营后撤,动作迟缓却有序。
阿敏站在丘陵高处,看着铁山城,“他们该撤了。我军有三四万人,他们不会死守。”
“那为何不攻?”额真不解。
“攻?”阿敏冷笑,“攻下来又如何?城里能有多少粮草?多少财货?用几千八旗子弟的命去换一座空城——这笔买卖,你做得起?”
额真不敢再问。
阿敏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舒尔哈齐被囚禁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小,躲在帐外偷听。他听见努尔哈赤的声音,冷硬如铁;听见父亲的辩解,渐渐变成哀求。最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父亲就“病逝”了。
阿敏闭上眼睛。那画面从未褪色——父亲被拖出大帐时回头看他的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悲哀,还有……警告。
“阿玛……”他低声念着这个词,舌尖尝到苦涩。
铁山码头外海,“靖远”号战舰的无线电室里,嘀嗒声正急促地响着。
潘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方斌发来的消息很简洁:阿敏率镶蓝旗主力抵达,兵力约三万,未攻城,已后撤五里扎营。
灯光下,潘浒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身旁的报务员:“发出去。”
报务员接过纸条,开始敲击电键。嘀嗒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稳,每一个点划都将信息化作电波,传向铁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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