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临未临时分,山阳县城南门五里处一座高坡上,孙安举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
望远镜里,城门始终紧闭。
自午后接到老爷军令,要求“监视大河卫动向”后,孙安便下令在此设置观察警戒哨。他甚至亲自前来观察。
忽而,那扇包铁木门才“吱呀呀”地缓缓打开。
待到特遣支队两个步枪连携带六零炮跑步过来,列好阵线,门里才涌出一支队伍——如果那还能称作“队伍”的话。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卒,佝偻着背,走几步喘几口。接着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年纪倒不算大,可个个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再往后,竟有拄着木棍的瘸子、被人搀扶的病号,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
千余人,就这么慢吞吞地在卫城前空地上聚拢。
孙安的视线扫过他们手中的“兵器”。
锈迹斑斑的腰刀,刀刃缺了口;断了枪头的长矛,只剩光秃秃的木杆;几张弓,弓弦松松垮垮;几面盾,木板开裂,蒙皮脱落。更可笑的是,队伍后头竟有人扛着铁铲、耙子、草叉——那是正儿八经的农具。
至于甲胄?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破旧的号衣、打着补丁的短褐、甚至还有直接裹着麻布的。不少人赤着脚,即使有鞋,也是草鞋或露趾的破布鞋。队形松散如集市,有人蹲在地上咳嗽,有人交头接耳说笑,还有人伸着脖子往登莱团练营地这边张望,脸上带着茫然和好奇。
“这哪里还是大明朝官军,”孙安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说道,“简直就是一群乞丐。”
支队典训官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也摇头:“卫所糜烂至此,真是触目惊心。”
按照老爷的命令,特遣支队在山阳县的任务是“威慑”而非“杀伤”。他看着那支不成样子的卫所军,心中有了计较。
孙安转身下令:“两门六零炮,目标前方三百步空旷处,高爆弹,各打三……两发吧!”
“是!”
命令迅速传递。营地中央,两门六零炮的炮组成员动作麻利:检查炮身,装定诸元。装填手从弹药箱中取出高爆弹——内装梯恩梯,落地爆炸后,以冲击波和破片杀伤暴露人员。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孙安抬起右手,停顿三秒,猛地挥下。
“放!”
“咚——”
第一门炮的炮口喷出橘红色火焰,炮身猛地一震,四周烟尘舞起。炮弹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嘶鸣。
城门处,那千余卫所军被突如其来的炮声惊得一呆。
下一秒,炮弹在人群前方约三百步,落地轰然炸开,一朵红黑色的死亡之花拔地而起,声响如雷。
卫所军愣住了。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
”轰——”
爆炸点更近了些,约二百五十步。高温冲击波裹挟着细小的弹片横扫四周。
骚动开始了。有人往后缩,有人东张西望,队形开始扭曲。
第三发。
“咚——”炮弹刚飞出炮口。
崩溃只在一瞬间。
不知谁先喊了声:“跑啊——”
千余人如同炸窝的蚂蚁,转身就逃。锈刀丢了,断矛扔了,铁铲耙子抛了一地。你推我挤,哭爹喊娘,有人摔倒被踩,有人慌不择路撞在一起。那场面,与其说是溃退,不如说是灾难。
不过数十息,卫城前空地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破烂“兵器”和几只破草鞋。卫城大门“哐当”关上,再无声息。
登莱团练这边,士兵们看着这一幕,脸上多是鄙夷之色。但无人喧哗,无人嘲笑,所有人依旧保持军姿。纪律严明与方才的混乱溃逃,形成刺眼对比。
韩昉的府邸高墙深院,门楼巍峨。平日里,这座指挥使府邸门前车马不断,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如今,气氛截然不同。
知府陈文远亲自坐镇,调集了淮安府能调动的所有兵马——兵备道下属的二百标兵,城守营的三百兵丁,外加府衙、县衙的百余名衙役弓手。总计六百余人,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照亮了街道,刀枪映着火光。陈文远骑着马,在亲兵簇拥下立于韩府正门前五十步处。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区区一个韩昉,手下不过百十家丁,面对官军合围,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韩指挥使!”兵备道的一名书吏上前喊话,“尔勾结湖匪、行刺士绅,罪证确凿!陈府台亲至,还不开门受缚,莫非真要负隅顽抗?”
韩府大门紧闭,墙头不见人影。
陈文远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城守备御赵得胜道:“赵备御,让你的人喊话,再不开门,便强攻了。”
赵得胜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闻言抱拳:“遵命!”转身对部下喝道:“弓手上箭!刀牌手准备!”
五十名弓手张弓搭箭,箭矢指向墙头。一百名刀牌手持盾握刀,缓缓向前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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