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柱点点头:“进村,祠堂修整两刻钟。”
队伍牵着马进了村。祠堂果然还算完整,门额上“张氏宗祠”的匾额已经朽烂半边,但青砖墙体依然坚固。里面青砖铺地,神龛空荡荡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在梁间飘荡。
“马拴后院。”赵永柱吩咐,“卸甲,轮流休息。金纯,你带两个人在门口警戒。”
“是。”
新丁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卸下甲胄。铁甲落地的“哐当”声此起彼伏。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被甲片磨红的肩膀。有人掏出干粮——硬邦邦的烙饼,就着凉水啃。
“生火热点吧。”一个新丁提议,“这饼硬得能砸死人。”
“不行!”赵永柱立刻否决,“生火冒烟,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新丁讪讪地缩了回去。
这些新丁似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低声说笑着,讨论回永安城后要去酒铺喝一碗名叫“千里香”的好酒。有人拔出燧发手枪,比划着射击动作。还有人甚至满不在乎地说:“流寇还远着呢,怕啥?”
赵永柱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他也累了,靠在神龛旁,解开甲胄的系带。丝绸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金春在门口擦枪,神色警惕。钱三郎靠墙坐着,抱着狼牙棒假寐。毛四蹲在墙角,用小刀削着木钉——这是他的习惯,随时随地准备做陷阱材料。
赵永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想起当年在大同镇,第一次出哨时也是这样,觉得草原还远,蒙古人不会来。结果那夜遇袭,同哨的十二个兄弟,只回来四个。
他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村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吹过断墙的呜咽。村口没有人影,制高点上也没有哨兵——他本该派两个人上去的,但刚才一时松懈,忘了。
“应该没事。”他对自己说,“半天没见敌踪,这地方又偏。”
他回到神龛旁,坐下,闭目养神。
村外一里处的山坡上,五十余人伏在树林里。
领头的是个脸上刺着青纹的汉子,姓阎,使一把斩马刀。他趴在坡顶,眯眼望着下方的废村。村子里人——时断时续的说话声,像猎人鼻子下,猎物留下的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气息。
“阎头儿,确实有货。”一个瘦猴似的斥候凑过来,压低声音,“祠堂里有人,听动静二三十个,有马。门口就俩哨,懒洋洋的。”
阎某嘴角扯出个狞笑:“哪路的?”
“看穿戴肯定是官狗子,不过尚未查明是哪路人。”
“官狗子!”阎某眼睛一亮,“正好。大帅说了,打下永安城,里头粮食、银子随便抢。抓几个舌头,问问清楚。”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这五十多人里,有十来个是边军逃兵,剩下的都是跟着他杀人越货多年的悍匪。装备不算精良,皮甲为主,刀矛弓箭,还有几杆老掉牙的三眼铳。但胜在轻便,能跑能藏,杀人也利索。
“怎么打?”瘦猴问。
阎某略一思索:“祠堂就一个门,后墙有个破洞但不大。里头的人正在歇脚,甲胄估计都卸了。”
他招招手,几个小头目围过来。
“分三波。”阎某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第一波,二十人,弓箭手和火铳手,绕到祠堂西、北两边,堵住窗户。听我骨哨为号,齐射。先干掉门口那俩哨。”
“第二波,十五人,刀牌手和长枪手,埋伏在正门两边残屋里。等第一波射完了,直接冲门。”
“第三波,我亲自带十五人,堵后院,防他们从破洞钻出来,顺便策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当官的。但要是反抗太狠,全杀了也行。”
“明白。”小头目们点头。
“半刻钟后动手。”阎某掏出个骨哨,含在嘴里,“趁他们还没防备。”
五十余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弓箭手八人绕到西侧,六人绕到北侧,各自找好掩体,张弓搭箭。火铳手六人装填火药和铅弹,枪口对准祠堂门口。
刀牌手和长枪手借着断墙残垣的掩护,摸到祠堂正门二十步外,屏息潜伏。
阎某带着十五人,绕了个大圈,来到祠堂后院。隔着院墙,能听见里面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做了个手势,手下人散开,堵住后院每个可能的出口。
骨哨含在嘴里,冰凉。
阎某眯起眼睛,等着。
等祠堂里那些人,最放松的那一刻。
两刻钟很快过去。
饼也吃了,水也喝了,歇息也歇息了,该出发了。赵永柱睁开眼,站起身,刚想要下令集合。
“咻——”
尖锐的骨哨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六杆三眼铳几乎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祠堂门口。白烟腾起的瞬间,十四支箭矢从西、北两侧的窗户、破洞射入祠堂。
“敌袭——”赵永柱的吼声和枪声、箭矢破空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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