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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桥县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城外军营的凄风苦雪被城墙挡在外头,城内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虽有些关着门,但开着的那些依旧在招呼客人。杂货铺、布庄、粮店、茶馆,该有的都有,街面上人来人往。路边面摊的大锅热气腾腾,麦香味飘出去老远。几个食客缩着脖子坐在矮凳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低声嘀咕。
“城外那些兵,昨儿个又偷老乡的鸡了。”
“嘘,小声点。孔将军好歹还能压得住。”
“压得住?我看悬。这大冷天的,饿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别说了,上头来人了。”
一个穿着体面棉袍、头戴暖帽的中年汉子昂着头走过来,背着手,目光在沿街摊贩间慢慢扫着。新城王家的仆人王二。新城王家在山东地面上跺一脚地皮都要颤三颤,往前数三代出过两个进士一个举人,到了现任家主王象春这儿,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榜眼,东林党里头排得上号的人物。王家在吴桥根基之深,县太爷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去王家递帖子。
王二走到一个鸡贩摊前停住脚,用下巴点了点笼子:“挑两只肥嫩的老母鸡,我家少爷要炖汤补身子。”
鸡贩王贵吓得连忙应声,一把抓住两只最肥的提出来。王二一摆手:“活鸡拿回去,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杀。捆好脚就行。”王贵麻利地拿了草绳把鸡脚捆在一处递过去。王二掂了掂,丢下几钱碎银子,拎起鸡哼着小调慢悠悠往回走。
城北军营一个角落里,牛大窝在一顶破了洞的帐篷中,裹着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旧号衣,肚子咕噜噜地响。他已经十来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头几天还有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后来糙米也没了,伙长拿锅铲刮锅底的糊嘎巴,刮下来的黑渣子掺了水煮一煮,一人分半碗。再后来连这个也没了。牛大今早在帐篷外边刨了半天雪,想找找底下有没有冻死的蚂蚱或者草根子,什么都没找着。
腹中饥火灼得他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看着伙长又提着空锅转了一圈回来,那表情跟死了娘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
伙长扔下锅,骂骂咧咧地钻出去解手了。牛大环顾四周没人注意,把腰间的刀带紧了紧,弓着身子悄悄掀开帐篷后角钻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落下来的雪盖住。
他不敢往远处去,就在营地边上的几个村子转悠。雪越下越大,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一户人家院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可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艳艳的干辣椒。牛大心里一喜,左右看看没人,翻墙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屋门“哐”一声开了,一个老汉举着粪叉冲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拿锄头的拿扁担的,三人齐声怒骂。牛大吓得魂都要飞了,转身就往墙头扑,后脑勺被一块土坷垃砸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翻出墙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就跑,没命地跑,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后脑勺肿起一个包,一摸就疼得龇牙。
还没喘匀这口气,一个人影跟他撞了个满怀。
王二拎着两只扑腾的母鸡正美滋滋往回走,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两只鸡脱了手扑棱棱乱飞。他刚要开骂,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个穿破号衣的兵,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腰刀,眼睛红通通的,像饿了好几天的野狼。王二的骂人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了。
牛大也是懵的。他本来就又惊又饿,这一撞把他撞回了现实——他是偷东西被人追得满村子跑的。眼前这个家伙穿着体面棉袍,白白胖胖一脸油水,手里还拎着两只肥鸡。他凭什么?这念头冒出来根本按不下去。他恶向胆边生,一把将刀架在了王二脖子上。刀刃冰得像块贴肉放着的铁,激得王二浑身一哆嗦,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好……好汉饶命!鸡……鸡您拿去,银子也给您!”王二手忙脚乱把两只鸡塞到牛大怀里,又把怀里的碎银子全掏出来,哗啦啦掉在雪地上。
牛大低头看了看那两只鸡,肥得流油。又看了看雪地上那几块碎银子。他吞了口唾沫,收了刀,狠狠瞪了王二一眼:“滚!”
王二连滚带爬跑出去十几步远,才敢回头看。只见那个穿破号衣的兵弯腰捡了银子,一手拎鸡一手攥刀,朝野地里跑了。王二摸了摸脖颈,冰凉的刀刃触感还留在皮肤上。那点惊惧迅速褪下去,一股阴狠怨毒从心底里翻上来:“该死的丘八!敢抢到我们王家头上?回去不告你个倾家荡产,我王二把王字倒过来写!”
牛大不敢直接回营,揣好银子和鸡在野地里兜了小半个圈子,确定没人跟上来,才从营地后边溜回去,缩在一堆烂帐篷后头,揪掉鸡毛就生啃起来。
王二一溜烟跑回王家宅邸,直奔少爷书房扑通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少爷!小的给您买鸡,走在街上好好的,被一个官兵按在地上抢了鸡不说,还把买鸡的银子全抢了!小的说了句‘那是王家少爷要的’,那丘八竟拿刀架在小的脖子上,说——说‘王家算个屁,老子早晚把王家人全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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