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病房窗户,祁同伟看着赵澍。
这女人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刚刚结束了关于案件后续调查和深挖“保护伞”必要性的简短说明,语气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报告。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你的认罪态度,你后续的配合程度,包括你对其他涉案人员的指认,都会成为法庭量刑的参考因素。这是你为自己争取的最后的机会。”
话很公式化,赵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只好着的左手,一遍遍地抚摸着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单。
等祁同伟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我完了。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我比你懂。”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弧度比哭还难看,瞬间就垮了下去。
“名单……我可以给。这些年,收过我钱,给我开过绿灯,帮我平过事的,省内的,甚至外省一些有往来的……名字,职位,大概时间,我能想起来多少,就写多少。”
“不止汉东,这条线往上往下,散出去好几股,有的埋得比我深,藏得比我好。我手里还有些资金往来记录,加密通讯的片段,记在别的地方,或许能帮你们顺藤摸瓜。”
祁同伟的心微微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多年的职业历练让他早已习惯将情绪压在冰山之下。
“很好。我们需要书面材料,需要你的亲笔签名和指印。这比你口头说说,更有法律效力,在法庭上,也能算你一点主动交代的态度。”
他强调了这是程序,能够帮助赵澍添一笔从轻量刑的筹码。
赵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胸前的残臂,随即又看向自己完好的左手。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祁同伟。
眼神里闪过算计的神色,忽然提出了一个要求,声音放低,但语气很坚持:
“我右手没了,左手也没力气,握笔不稳,字会很难看,也可能写不了多少。但我坚持,这份名单,必须是我亲手写的,才有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祁同伟的眼睛。
“你握着我的手,帮我写。让我借点力。这样写出来的,也算是我‘亲手’写的,对吧?有你的手握着我,我……或许能写得稳一点,快一点。不然,我写出来的字,恐怕连鬼都认不出,更没什么法律效力了。”
这个要求,让祁同伟的眉头瞬间蹙紧了。
握着她的手,帮她书写?
这动作超越了安全距离,越过了警察与囚犯、男人与女人之间应有的界限,极易授人以柄。
“这不合适。”
他断然拒绝,声音冷硬。
“你可以口述,我去叫一个书记员记录,或者录音录像。我也可以安排女警或者护士协助你。”
“不行!”
赵澍猛地打断他,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眼神里的执拗却愈发明显。
“我信不过别人!谁知道你安排的人,会不会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或者……在我写的东西上做手脚?祁同伟,我只跟你谈!名单我可以给,但必须是我‘亲手’写,而且,必须是你握着我的手写!”
“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可以当我反悔,可以当我刚才的话是放屁!规矩?”
她嗤笑一声,笑容惨淡。
“我都这样了,躺在病床上,手也断了,外面全是你们的人,我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还是说……你怕我?怕我这只残废的手,玷污了您清正廉洁的祁大厅长?”
激将法,耍赖般的坚持和笨拙的嘲讽。
门口的守卫警觉地敲了敲门,祁同伟也敲了几下示意情况还在掌控之中。
他看着这双混合着疯狂、偏执、绝望、以及近乎卑微哀求的眼睛。
这个女人狡猾多端,心思诡谲,此刻提出这个要求,绝非仅仅为了写字的便利。
赵澍很可能在企图拉近距离,制造暧昧,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理需求。
但祁同伟既然放出了话,就必须尽量拿到名单。
不只是为了能成为有力的证据,省去大量摸排筛查的时间,实现精准打击,防止更多人闻风销毁证据或外逃。
也是为了让赵澍得到从轻处理的机会,能保证她不会落一个死刑。
而且,她现在是重伤在身、失去反抗能力的囚犯,在严密的监控下,又能玩出什么实质性的花样?
无非是一些失败者想要找回尊严的心理游戏罢了。
“好。”
在心底快速而冷静地权衡利弊后,祁同伟沉声应下。
他示意外面的人送进来纸笔,拿到床头。
赵澍握住笔,确实有些颤抖不稳。
祁同伟也伸出自己的左手,他常年握枪、训练和翻阅卷宗留下的薄茧,这只手充满力量且稳定。
左手写出工整的字,是他们这种人的必备技能,因为有很多时候,是需要换一种字迹的。
赵澍用眼神示意可以开始了,祁同伟就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合拢手指,将那几只冰凉颤抖的手指,连同笔杆,一起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动作很稳,小心地避开了赵澍手背上输液针头的位置。
只是用手掌和手指稳固地支撑着她的手腕和手背,给予书写必需的依托。
“开始吧。”
祁同伟依旧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取证记录。
“名字,职务,或者你知道的代号,涉及的大致事项,时间。写清楚。”
赵澍的身体却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公事公办,直接切入主题。
祁同伟的稳定感,让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疯狂的偏执,也沉淀下去些许。
“第一个,省发改委,副主任,王xx。”
赵澍也不再废话,直接开始报出信息。
“三年前,西郊那块地,变更用地性质,他收了我两百万现金,还有一套南部岛屿的房子,当时市值大概四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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