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初冬的夜晚,寒雾如同浸透了冰水的灰色绸缎,缠绕着街灯昏黄的光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氛围中。位于胜利大街一侧的雅典娜音乐厅,今夜却灯火通明,恍若一个悬浮于灰暗现实之上的华丽气泡。罗马尼亚外交部在此举办一场招待北欧某国商务代表团的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与虚伪寒暄混合的特定气味。
安娜·玛丽亚公主身着一条剪裁优雅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颈间佩戴着传承自祖母的珍珠项链,正站在一群外交官和本地显贵中间,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羞涩的微笑。她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指尖隔着细腻的丝绒手套,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脚。在旁人看来,这位年轻的王室成员,美丽、端庄,略带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是这种场合里一道赏心悦目却无足轻重的风景。
然而,在她平静如湖面的外表下,思绪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大厅,实则精准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文化副部长与那位瑞典木材出口商交谈时过于用力的手势;工业委员会主席夫人新换的、价值不菲的翡翠耳环;以及,那个始终站在厚重丝绒窗帘阴影里,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西装,眼神如同雷达般扫描全场的男人——扬侍卫长曾指给她看过的,秘密警察(Securitate)的少校。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匀长。多年的王室教养和近期在“王冠”网络中接受的短暂却严酷的训练,让她学会了将恐惧深埋,将警觉化为本能。今晚,她不是来社交的,她是来工作的。她的礼服之下,紧贴着肌肤的,不是寻常的内衣,而是一个特制的、轻薄如纸的丝绸暗袋。里面藏着的,不是珠宝,而是一卷微缩胶卷。
胶卷里,是“教授”团队耗费巨大代价,从齐奥塞斯库亲自推动的“多瑙河-黑海运河”工程指挥部内部流出的核心数据副本。数据显示,这个被宣传为“世纪工程”的项目,在初期土方阶段就因仓促上马、设计缺陷和材料贪污,造成了远超预计的财政黑洞和人员伤亡,且其战略价值远低于政治宣传。这份情报,若能成功传递出去,将成为西方分析齐奥塞斯库政权稳定性、其经济政策荒谬性以及内部腐败程度的关键碎片。
风险极高。秘密警察显然也嗅到了什么,今晚的安保级别异乎寻常。每一个出口都有便衣把守,甚至连服务生的托盘都在特定的光线下会反射出不易察觉的、用于检查金属物的特殊光泽。
安娜的联络人,是那位瑞典代表团的首席翻译,一位名叫埃兰·斯文森的中年男子,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为英国秘密情报局(SIS)工作。交接方式原本计划在舞会开始后,利用人群的掩护,在靠近休息室走廊的立柱旁进行短暂接触,胶卷将藏在一支特定的、与安娜今晚手包搭配的口红管内传递。
然而,计划出现了变数。那位秘密警察少校的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停留在斯文森先生身上,偶尔还会与不远处另一位“侍者”交换一个隐晦的眼神。安娜敏锐地察觉到,斯文森可能已经暴露,或者至少被列入了高度怀疑名单。
直接接触等于自投罗网。取消行动?胶卷多在她身上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而且“教授”那边为了获取这份情报,可能已经付出了代价,拖延意味着前功尽弃。
香槟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照出水晶吊灯破碎的光斑。安娜的大脑飞速权衡。她不能慌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微笑着向正在高谈阔论的文化副部长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转向身旁一位有些面生的、自称是芬兰造纸机械厂商的男人,用流利的法语与他攀谈起北欧的林业资源。
交谈中,她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斯文森和那名少校。她注意到斯文森虽然表面镇定,但拿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并且几次试图向预定的交接点靠近,都被无形的人流或那位“侍者”有意无意地挡住。
必须改变计划。必须创造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乐队奏起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按照礼节,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女性之一,且是未婚的公主,通常会由东道主——外交部的礼宾司长邀请跳第一支舞。安娜看到那位头发梳得油亮的司长已经整理了一下领结,准备向她走来。
就在这一刻,安娜做出了决定。她脸上绽放出一个比之前更加明媚、甚至带着一丝大胆的笑容,主动向前走了两步,越过了正准备开口的礼宾司长,径直来到了那位芬兰商人面前。
“先生,”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女孩的俏皮,“听说芬兰的冰雪华尔兹独具韵味,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您带我领略一下?”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位芬兰商人愣住了,随即受宠若惊地躬身,伸出右手。礼宾司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无法干涉一位公主公开表达的意愿。周围响起一阵善意且略带好奇的低笑声和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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