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的故事,是最先渗透进来的。
它不是通过官方报纸上那些千篇一律、味同嚼蜡的社论,也不是通过电视屏幕上领导人僵硬握手的画面。它是通过一种更古老、更难以追踪的方式在民间流传:口耳相传,以及那在干扰噪音中若隐若现的、来自自由欧洲电台和英国广播公司的短波信号。
在布加勒斯特“星”工厂的巨大、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午休的工人们挤在休息室的角落,围着一个小小的、裹着油腻布套的收音机。音量被调到最低,几乎成了耳语。一个年轻工人,脸上还带着车床溅上的金属碎屑,耳朵紧紧贴着喇叭。
“……格但斯克造船厂的工人们,在瓦文萨的领导下,团结工会已经迫使政府承认其合法性……这是东方集团内第一个独立的工会组织……波兰统一工人党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年轻工人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压低声音,对着周围那些饱经风霜、写满疲惫的脸孔说:“听到了吗?波兰的工人……他们成功了!他们有自己的工会,能跟政府谈判!”
一个老工人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眼神里混杂着怀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别瞎说,小子,”他习惯性地警告,但声音里缺乏往日的坚定,“那是波兰……跟我们这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年轻工人反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都是工人,都在受苦!他们能做到,为什么我们不能?”
在克卢日-纳波卡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深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个学生围着一台破旧的打字机和一堆蜡纸。他们在刻印一份地下刊物,名字叫《自由学生》。一个戴着眼镜、手指被墨水染黑的学生,正激动地低声念着从匈牙利边境偷偷带进来的一份波兰报纸的摘要。
“看这里!波兰的知识界,作家、艺术家,公开支持团结工会!他们不再害怕了!大学不再是党的传声筒!”
另一个学生,负责放风的,从门缝边回过头,紧张而又兴奋地说:“我叔叔从蒂米什瓦拉来信了,说那边为了一个牧师,闹得很大!警察都出动了,但人越聚越多!”
刻蜡纸的学生停下手中的铁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波兰,匈牙利,现在是我们自己的蒂米什瓦拉……感觉到了吗?空气不一样了。冰层在裂开。”
消息也传到了乡间。在喀尔巴阡山脚下的一个村庄里,一个老农民在集市上,偷偷从一个来自边境地区的牲口贩子那里,用几个鸡蛋换回了一小卷皱巴巴的传单。他不识字,但他认得传单上那个画着粗壮胳膊的团结工会标志。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他让识字的小孙子磕磕绊绊地念给他听。当听到波兰农民也能组织起来,反抗政府的统购统销政策时,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他吧嗒着早已熄灭的烟斗,喃喃自语:“波兰人能……波兰人能……”
这股来自波兰的风,带着波罗的海的自由气息,吹过了喀尔巴阡山脉,虽然微弱,却精准地钻进了罗马尼亚千万普通人的心里。它没有立刻引发风暴,但它像一种缓慢作用的催化剂,悄悄地改变着人们内心的化学平衡。那种“现状无法改变”的坚冰,开始出现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在心里问那个以前不敢想的问题:“既然他们可以,为什么我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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