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们已进入罗马尼亚领空。”
随行顾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机舱内维持了数小时的、近乎凝固的沉默。米哈伊一世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转向舷窗,安妮王后和卡罗尔王储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下方,无尽的云海依然铺陈,但在东方遥远的天际线处,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微弱却顽强地侵蚀着夜的黑暗。就在那片朦胧的光晕之下,是他们阔别了四十四年的土地。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话语。一种更深沉、更肃穆的情绪攫住了机舱内的每一个人。这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时刻,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流亡,穿越了无数的苦难与等待,血脉与土地的连接,在此刻,于这万米高空,重新建立。
米哈伊的手掌下意识地贴在了冰冷的舷窗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碍,去触摸下方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河。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试图穿透云层,辨认出喀尔巴阡山脉蜿蜒的轮廓,寻找多瑙河波光粼粼的痕迹。这里是特兰西瓦尼亚,父亲埃德尔一世为之奋斗并最终纳入版图的地方;这里是瓦拉几亚,罗马尼亚民族的心脏;这里是摩尔达维亚,他与父亲曾在那里坚守,抵御过入侵的强敌……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都浸透着霍亨索伦家族的汗水、智慧,乃至鲜血。
“罗马尼亚……”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腔中涌动,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的自制。四十四年,整整四十四年!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归来。不是以主人的身份凯旋,而是以一个“前国家元首”、“国家象征”的尴尬身份,回到这个早已宣布为共和国的祖国。
机长室传来了准备下降的广播通知。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平稳地钻进厚厚的云层。一时间,舷窗外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机身轻微地颠簸着,如同他们此刻动荡不安的心绪。
安妮王后紧紧握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再次泛白。她知道,最关键的考验即将到来。当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将被抛入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舆论和政治漩涡。镁光灯会像机枪一样闪烁,无数双眼睛会带着各种情绪——期盼、好奇、审视、甚至敌意——聚焦在他们身上。她必须展现出王后应有的从容与风度,无论内心如何波澜起伏。
卡罗尔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父亲的样子,努力让表情显得镇定。他反复在心中预演着走下舷梯的步伐,迎接目光的姿态。他知道,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家族的未来。他必须让人民看到,王室的年轻一代,已经准备好与他们共同面对这个国家的未来。
云层渐薄,下方大地的轮廓开始清晰。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城镇,以及远方那片庞大的、笼罩在冬日晨雾中的都市——布加勒斯特。
飞机开始盘旋,高度进一步降低。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奥特open尼机场的跑道,以及跑道外围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聚集的蚁群,密密麻麻,无声,却散发着巨大的、引而不发的能量。
米哈伊一世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在披上自己的铠甲。他看向安妮,看向卡罗尔,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没有言语,但所有的鼓励、嘱托和坚毅,都蕴含在那深深的一瞥之中。
飞机的起落架再次放下,巨大的轰鸣和震动传来。轮子触碰到罗马尼亚土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巨响。
“我们到了。”米哈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空的疲惫,以及一种落地生根的决然。
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荷枪实弹的士兵、严阵以待的警察、汹涌的人潮、高举的相机和话筒……一幅混乱而充满张力的画面,如同他们即将面对的这个国家,百废待兴,希望与危机并存。
滑行最终停止。机舱门,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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