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婶子在小吃部里支开了三张桌子。
这三桌是为石头城今天晚上走的人送行的。
桌子上铺上了崭新的白色塑料布桌布,上面摆满了盘盘碗碗。
菜不算精致,但实在——酸菜白肉炖了一大锅,五花肉切得厚墩墩的,酸菜是自己腌的,咬一口脆生生带着发酵的酸香。
家常凉菜是用小盆端上来的,上边盖着肉沫,油汪汪地铺在面上,撒一把香菜丝,搅开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一大盘酱的猪头肉,张小米他妈下午酱牛肉的时候酱了一个猪头。
猪头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蒜泥酱油。
桌子上除了花生米和那个凉菜,剩下6个全都是肉菜。
石头城的干部们围着桌子坐着,有人端着碗不好意思动筷子。
有人埋头呼噜噜地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屋子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外头北风呜呜地吹,屋里却热得人想把棉袄脱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科长放下筷子,拿手掌抹了抹嘴,看着周婶子感慨道:
“老大姐,这几天真的感谢你啊。不瞒你说,我都感觉自己吃胖了。”
“在县里的时候,一个月也见不了几回荤腥,到你这儿天天跟过年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干部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接话:
“周婶儿,你跟我们县长说说呗,把我留在京城得了,工资我不要了,管我饭吃就行。”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绝不挑嘴。”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却忍不住往张小米那边瞟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开玩笑。
周婶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从厨房里出来,冒着白气的白胖馒头在盘子里堆得冒尖。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
“行啊,你留下来,灶台后头那块地就是你的,每天劈柴烧火洗碗涮锅,管饱。”
一桌人都笑了。
那年轻干部也不恼,挠着后脑勺嘿嘿直乐。
另一个干部夹了一块锅包肉,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的面衣在嘴里咯吱响了一下。
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筷子上的半块肉,叹了口气:
“说真的,在咱们县长家这小馆子里吃的这几天,比我们家过年吃得都好。”
“我媳妇要是知道我在这边顿顿有肉,回去非得让我跪搓衣板不可。”
“凭啥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家玉米面儿大饼子?”
笑声更大了。
有人拿筷子敲他的碗,说“你小子回去可得好好表现,不然嫂子饶不了你”。
张小米坐在靠门口的那桌,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
他端着碗慢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有的头发都白了大半,有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脸上是被山风吹出来的皱纹。
他们在石头城一待就是几十年,从来没跟组织上提过什么要求。
从来没抱怨过工资拖欠、条件艰苦,却因为在小吃部吃了几天饱饭,感动得跟什么似的。
他心里暗暗发了个誓——等石头城的日子好过了,他要让这些人天天都能吃上肉。
不是过年才吃,是平时也能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他没说出来,只是默默起身,帮周婶子去后厨端菜。
吃过饭,王猛开始一趟一趟地开车往火车站送人。
这辆悍马平时看着威风凛凛,到了这时候才显出来实用——后备箱大,后座能塞人,一车能8~9个。
王猛把回石头城最后一批人送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回来的时候棉袄上落了一层雪,进门先打了个喷嚏。
张小米把二轻局的杜局长叫到一边,从皮箱里数出八沓大团结,码得方方正正,用牛皮纸包好,递到他手里。
杜局长接过去掂了掂,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
他打开牛皮纸看了一眼,又包上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县长啊,这也太多了吧?”
“那套设备人家一共才要价七万五,这些钱根本花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既有惊讶也有不安,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钱,是个烫手山芋。
张小米被他这话逗乐了,靠在墙上,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局长,你什么意思啊?给你多少钱你就花多少钱?”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干部都看了过来,知道张县长这是在开玩笑,也跟着嘻嘻哈哈地乐。
杜局长抱着钱,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为难。
张小米收起笑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变得认真了:
“杜局长,如果是单独买那两套设备,确实用不了这么多。”
“但你们这趟去华西村,不光是为了买设备。”
“那边的村干部帮了这么大的忙,两套生产线已经说内定给咱们了,价格还会给让步,咱们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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