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南太平洋某空域。
小型水上飞机引擎的轰鸣单调而持续,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蜂虫在碧海蓝天之间穿行。苏明成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无尽的海面从深蓝渐变为翡翠般的浅绿——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环礁区域。
朱丽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脸色在机舱灯光下显得苍白。琳恩给她用了安全的镇定剂和模拟低热的药物,此刻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需要紧急转诊的危重孕妇。琳恩本人坐在对面,穿着得体的医师外套,戴着眼镜,正专注地翻阅着一叠纸质病历,完全符合一位严谨的德裔专科医生形象。
苏明成的角色是焦虑的丈夫。他不需要刻意表演——手掌的冷汗、不时看向朱丽的眼神、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拳头,都是真实的。抑制剂每天注射,压制着体内那些蠢蠢欲动的“沉默模组”,但代价是持续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仿佛灵魂与身体之间隔了一层薄雾。
“还有十分钟抵达。”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静电杂音,“请做好准备。对方已经确认降落许可。”
苏明成看向窗外。前方海平面上,环礁的轮廓逐渐清晰——白色的沙滩、墨绿色的植被、环抱着一汪平静泻湖。几栋白色建筑散布在岛屿较高处,造型简洁现代,在热带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小型码头旁停着两艘快艇,岸上有几个移动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飞机开始下降,机腹下的浮筒接触海面,划开两道长长的白浪。减速,滑行,最终停泊在泻湖中央指定的浮标旁。
一艘电动小艇立刻从码头方向驶来。艇上两人,都穿着浅蓝色的制服,类似医护人员,但体格健壮,动作干练。一人驾艇,另一人站在艇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小艇靠拢。站着的男子约莫三十多岁,亚裔面孔,表情礼貌但疏离。“请问是格哈特医生及患者家属吗?”英语标准,略带英式口音。
“我是伊莎贝拉·格哈特。”琳恩用带着德语腔的英语回答,递过文件袋,“这是我的患者茱莉亚·陈,妊娠21周,伴有罕见的妊娠期自身免疫性垂体炎,需要完全隔离环境及持续性激素监测与替代治疗。这是转诊文件和全部病历。”
男子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打量了舱内三人。目光在朱丽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苏明成焦虑的神情,最后回到琳恩身上。“我是岛上的医疗协调员,你们可以叫我李。请带好随身物品,转乘小艇。飞机会由我们的地勤暂时接管。”
转移过程安静而高效。苏明成搀扶着“虚弱”的朱丽坐上小艇,琳恩提着医疗箱紧随其后。李和他的同伴全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冷静地观察。
小艇驶向码头。靠近时,苏明成看清了更多细节:码头是新型复合材料建造,坚固且防滑;岸上的建筑外表洁白,但窗户都装有反光涂层,从外面看不到内部;植被经过精心修剪,没有杂草,显得过于整齐;远处较高的了望塔上有类似雷达或信号天线的装置。
整个岛屿散发着一种洁净、高效、却毫无生气的感觉,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不是疗养胜地。
靠岸,登岛。温度比海上高,湿热的海风裹挟着植物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海鸟的叫声。岛上异常安静。
“请跟我来。”李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患者需要先进行入院体检和基础评估。家属和医生请在接待区等候。岛上规定,未经许可,患者家属不得进入医疗区域,但可以通过视频系统探视。”
“我需要全程陪同我的患者。”琳恩坚持,“她的状况不稳定,需要随时调整用药。”
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琳恩一眼。“格哈特医生,厄庇墨透斯疗养院有完备的医疗团队和设施。所有入院患者都必须接受我们的独立评估,这是规定。请理解。”
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琳恩与苏明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么评估需要多久?”
“通常两到三小时。完成后,我们会安排患者入住隔离病房,届时医生可以参与制定后续治疗方案。”李继续向前走,“现在,请这边。”
他们被带进主建筑。内部是极简主义风格,白色墙壁,浅灰色地板,光线柔和但无影灯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某种不易察觉的、类似臭氧的气息。走廊两侧有门,但都紧闭,没有标识。
路上遇到几个穿着同样浅蓝色制服的人,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匆匆而过,彼此间没有交谈。苏明成注意到,他们佩戴的胸牌不是名字,而是数字编号。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分岔口。李指向左侧:“家属休息室在那边,有饮品和网络。患者和医生请跟我往右。”
分离的时刻到了。苏明成握了握朱丽的手,她回以一个微弱的、让他安心的笑容。“我很快回来。”他低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