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只小巧精致的木盒,递到了我的手中。
木盒不大,刚好能装下我的铜书签,盒身榫卯精巧,打磨光滑,盒盖上,鲁师傅以毕生最精湛的雕工,刻下八个字,笔力苍劲,温润暖心:
巧物暖心,执念归安
八个字,道尽了一位百年匠人一生的坚守、执念、迷茫与释然,道尽了工艺的真谛、匠心的本质,也道尽了阴阳之间,最动人的温情。
我捧着木盒,指尖触到温润的木纹,心中百感交集,暖意翻涌。鲁师傅望着我,深深作揖,一如初见时那般虔诚,而后转身,朝着镜像裂隙缓步走去,周身转世微光越来越亮,渐渐与裂隙的灵光融为一体。
他没有回头,却留下了最珍贵的匠心,留下了一把安稳地府的转椅,留下了一只刻着暖心之语的木盒,更留下了一个道理:
工艺从不是死守古法,也不是盲目追新,执念从不是枷锁,初心才是归宿。巧物不在惊天动地,而在暖心安魂;匠心不在偏执强求,而在变通释然。
镜像裂隙缓缓闭合,鲁师傅的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木香,与那句“巧物暖心,执念归安”,在荷花池边的晚风里,久久回荡,不曾散去。
地府的镜像回廊永远飘着一层淡得像雾的灰光,那是阳间人间烟火气投下来的虚影,也是无数滞留灵体唯一能窥见现世的窗口。平日里这里安安静静,只有细碎的灵体呢喃、戏子幽灵吊嗓子的婉转腔调和老判官翻生死簿的沙沙声,可自打书生幽灵拜了戏子幽灵为师,整座镜像回廊的氛围,就彻底朝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方向,一路疯跑下去,再也拉不回来了。
书生幽灵本是明清年间落第秀才,一生困在科举考场,熬干了气血、磨碎了心气,死后化作一缕执念不散的幽魂,在地府飘了数百年,张口闭口皆是圣贤书、八股文、金榜题名,连走路都端着一副穷酸秀才的刻板架子,腰杆挺得笔直,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迂腐与憋屈。自从跟着戏子幽灵学了戏腔,他那口憋了几百年的闷气总算散了些,唱《牡丹亭》《长生殿》时字正腔圆、婉转悠扬,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活气,可深埋在魂核里的科举执念,非但没消,反倒借着阳间日新月异的讯息,生出了新的疯魔。
不知是哪日,他趴在镜像边缘,窥见阳间大街小巷挂满“中考”“高考”“升学冲刺”的横幅,看见成群结队的少年学子背着书包、攥着试卷、在教室与考场间奔波,听见阳间人张口闭口皆是“升学”“分数”“录取”,那字眼与他执念深处的“科举”“及第”“金榜”撞了个严丝合缝,瞬间点燃了他沉寂数百年的狂热。
当天夜里,镜像回廊就炸了锅。
书生幽灵飘在半空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猎猎作响,魂体泛着激动到近乎扭曲的淡白光晕,攥着一本从阳间镜像里捞出来的、皱巴巴的小学课本,对着满回廊懵懂无知的小灵体们振臂高呼,声音又尖又亮,混着刚学的戏腔尾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诸位小友!阳间有升学大考,地府岂能落于人后?我辈读书人,以考为天、以学为命,今日本夫子决意,开办地府升学班,传道授业、科考遴选,助诸位小灵体登榜扬名,光耀地府镜像!”
小灵体们皆是滞留此地的稚子残魂,懵懂天真,不知科举为何物、升学是何意,只睁着圆溜溜的灵体眼眸,飘在半空歪着头看他,发出细碎的、奶气的呢喃声,场面既滑稽又诡异。
我被这阵吵嚷从镜像边缘拽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书生幽灵一把攥住了手腕——他的魂体冰凉刺骨,像攥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玉,力道却大得惊人,拖着我就往小灵体堆里冲,语气恳切又不容拒绝,满是迂腐书生的执拗:“这位阳间来的贵客!你通晓现世学问,知晓阳间升学考的规矩,正是天生的阳间知识辅导老师!此事非你不可,万勿推辞!”
我还在哭笑不得地挣扎,一旁端着判官令牌、面色古板的老判官竟缓缓飘了过来,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直接定下了规矩,语气里带着地府公职人员独有的威严,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纵容:“既然书生有心办学,本座便做这监考官。镜像小灵体无大恶,滞留此地无非是贪恋人间烟火、渴望学识,本座定下规矩:此次地府升学考,凡成绩优异者,可获准短暂离开镜像,前往阳间校园蹭课半日,亲见人间学堂风貌;另,本座自阳间寻得一批人间零食‘辣条’,列为头奖,考得最优者,尽数赏之!”
“辣条!”
一听这两个字,满回廊的小灵体瞬间沸腾了。
它们此前曾跟着镜像光影,见过阳间小孩吃辣条时满足的模样,那红艳艳、油亮亮、香气扑鼻的小零食,对这些从未尝过人间滋味的小灵体而言,比金榜题名、荣华富贵更有吸引力。原本还懵懂茫然的小灵体们,瞬间围了上来,魂体飘得忽高忽低,叽叽喳喳的灵体声响成一片,整个镜像回廊瞬间从安静的幽魂居所,变成了热闹非凡、鸡飞狗跳的阴间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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