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也感觉到了。
不是来自外界,是从身体里面来的。从血脉深处涌出的一道暖意,不是灼烧的热,是温热的,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杯温水,水流过的地方,寒意退散,僵硬松动。那感觉熟悉——每逢月圆之夜,战魂印记浮现时,便是如此。血脉里有东西在苏醒,在流动,在回应某种呼唤。可现在不是月圆,他也没有运转功法,丹田里的真气已经见底,经脉里的流动已经停滞。但这股热流却自发奔涌,从四肢百骸汇聚,向心口涌去,像百川归海,像万鸟归林。
他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额头磕破的地方还在流血,血从眉角流进眼眶,把视线染成红色。他看见阿烬趴在地缝旁边,手伸进缝隙里,指尖有玉色的反光。他看见地缝里有光在亮,从暗到明,从弱到强。他看见自己手边的焦土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地缝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他的掌心下面,裂缝里有同样的玉色光芒在闪烁。
他咬破舌尖。牙齿切进舌尖的肉里,痛感炸开,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铁锈味混着唾液一起咽下去,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刺激神经,意识瞬间清明几分——不是清醒,是清明。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杂质沉淀下去,水面变得干净、平静、透明。他不再试图爬向断刀,而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右手食指在掌心划过,指甲切进皮肤,从掌根到指根,划出一道口子。伤口撕裂,鲜血涌出,不是渗,是涌。血从掌心流下来,顺着指缝滴落。
他将手掌按向地面。掌心贴着焦土,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烫的,地火的余温从裂缝里涌上来,烤着掌心刚划开的伤口。血从伤口里被挤出来,顺着指缝流入那条裂缝,像水被倒进干涸的河床,沿着裂缝的走向蔓延、渗透、下沉。
双血交汇。
阿烬的血渗进玉简的纹路,陈无戈的血渗进地面的裂缝。两股血在不同的路径上流淌,一个在玉面上,一个在岩石里,流向同一个方向,汇入同一个点。
刹那间,玉简爆发出刺目光芒。
那光不似火焰——火焰是红的,是黄的,是橙的,是跳跃的,是燃烧的。也不像灵力波动——灵力波动是有方向的,是从一个点向四周扩散的,是有衰减的。这光是白金色的,纯粹的,像正午的太阳被浓缩成一颗珠子,像冬天的雪地被阳光反射出的那种白,像某种被封印了千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从地底升起,从玉简里喷出来,从裂缝里挤出来,沿着地表的裂纹蔓延,像树根,像血管,像闪电,照亮了整片焦土区域。
光芒所至,碎石停止坠落。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桌面大的、磨盘大的、拳头大的碎石,在光芒触及的瞬间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落,不转,不震。空气中的黑雾被逼退数尺,不是被吹散的,是被推开的,像一扇门被推开,像一道帘子被拉开,整齐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残留。连魔神虚影的动作也为之一滞——它的右掌停在半空,断指处的黑气停止了翻腾,漩涡停止了旋转,双目中的猩红火焰暗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火苗弯了弯,又直起来。
陈无戈靠在岩壁上。后背贴着石壁,冰冷的石头透过衣衫传来寒意,从尾椎一路爬上后颈。他仰头看着那道升腾的光柱,白金色的,从地底直冲岩顶,像一根被立在地上的光矛。光柱撞上岩顶,没有碎石飞溅,没有灰尘扬起,只有一圈涟漪般的波动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像石子投入水面,像雨滴落在湖心。涟漪过后,光柱散作无数符文,如星点般悬浮于空中。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旋转,像星球在自转,像陀螺在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几乎听不到,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能感觉到。那是远古的诵念,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回响,是某种被封印了千年的声音终于找到了传声筒。
《武经总纲》口诀,现世。
一字一浮,皆由金光凝成。它们排列成行,悬停半空,不落不下,不消不散。第一句显现时,陈无戈呼吸一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字形。笔画是直的,是硬的,像刀砍斧凿出来的,没有一笔是弯的,没有一笔是圆的。但他莫名能懂其意,不是看懂的,是感受到的,是那些文字的光照在他的皮肤上,照进他的血脉里,与战魂印记产生共振,像两把调成同一音高的琴弦,一根振动的时候,另一根也跟着振。
第二句浮现。他体内的战魂印记开始震颤,不是颤抖,是震颤。是整条血脉都在振动,从心脏到指尖,从脊椎到颅骨,每一寸血管、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肌肉都在以同一个频率振动。血脉如沸,不是热,是动。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速度突然加快,是心跳从每分钟六十次突然升到一百二十次,是身体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第三句出现。他感到一股信息洪流正试图涌入识海,像洪水冲进河道,像千军万马冲进城门。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更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是经验,是记忆,是无数场战斗、无数次生死、无数个持刀的人在一瞬间同时开口说话。却被某种无形屏障阻隔,像一扇关得太紧的门,洪水冲到门前,被挡住了,只有几滴水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他的意识里,留下隐约的轮廓,模糊的、不完整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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