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顺着断墙的裂缝往下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暗红溪流,在焦土上画出歪斜的纹路。那些裂缝是之前血阵炸裂时留下的,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头,粗的像手指,细的像发丝,相互交错,相互连接,像一张被刻在地上的地图。龙血从青鳞的伤口中流出来,顺着断墙的砖缝往下渗,流过青砖的表面,流进裂缝的深处,在焦土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线条没有规律,没有方向,有的直,有的弯,有的交叉,有的平行。像一个小孩子用毛笔在纸上乱画,像一个疯子用血在地上写字。焦土是黑色的,被火烧过,被血阵腐蚀过,被毒泉灼烧过。龙血是暗红色的,落在上面,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圈圈暗红的涟漪。
陈无戈的膝盖陷在温热的血泊里,粗布短打早已被浸透,紧贴着皮肤,沉得像是裹了层铁皮。他的左膝和右膝都跪在血泊中,膝盖以下全部被龙血淹没。血是温热的,不是滚烫,是温热,像刚放出来的洗澡水。粗布短打被血浸透了,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布料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透的膜。沉得像是裹了层铁皮,铁皮是重的,是硬的,是冷的。他的衣服像被浇了铅,每动一下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他双臂仍环着青鳞的龙角,指节发白,掌心死死抵住那片冰凉的鳞甲——心脏外显的位置。他的左手和右手环住龙角的基部,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手指收紧,指节突出,骨节发白。掌心死死抵住青鳞右眼下方的鳞片间隙,那里是龙族心脏外显之位,是龙族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龙族最核心的地方。鳞片是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像深井里的水。那里没有搏动。
一次都没有。他把掌心贴在那里,等了很久,等了一次呼吸,两次呼吸,三次呼吸。没有搏动。心脏不跳了,不跳了,不跳了。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喉咙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没有发出来,不是因为不想发,是因为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有一块石头卡在那里。风从北面刮来,带着灰烬和烧焦骨肉的气息,吹得他额前沾血的发丝来回扫过眉骨。风是从北方的黑暗中涌来的,冷的,腥的,带着死亡的气味。灰烬是从燃烧的箭楼和木廊上飘落的,灰白色的,很轻,像雪花,像羽毛。烧焦骨肉的气息是战场上特有的气味,是人的肉被烧焦的味道,是马的肉被烧焦的味道,是龙的肉被烧焦的味道。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来回扫过眉骨,发丝上沾着血,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硬壳。发丝扫过眉骨,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划过,痒痒的,但他没有去拨。他眨了眨眼,眼皮合上又睁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血珠,血珠是暗红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微型的红宝石,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
“青鳞。”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石磨过铁锈,“睁眼。”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像生锈的合页转动。青鳞——不是“龙族将领”,不是“碧鳞将”,是青鳞。睁眼——睁开眼睛,看着我,不要睡。没人回应。青鳞没有睁眼,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城头鼓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敲得远,传得散。鼓声从东角传到西墙,从西墙传到南门,从南门传到北楼。一声接一声,有节奏的,不急不躁,像心跳,像钟摆。敲得远,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传到敌阵,传到田野,传到山林。传得散,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像涟漪,像光环。火把的光在龙躯上跳动,映出鳞片边缘细微的裂痕,那些曾泛着蓝光的碧鳞,此刻灰败如枯叶,边缘卷起,露出底下干涸的肌理。火把是插在城墙上的,橘红色的,光在跳动,忽明忽暗。光落在青鳞的身上,落在那些碧绿色的鳞片上。鳞片曾经是泛着蓝光的,像深海,像夜空。此刻灰败如枯叶,像秋天的落叶,干枯的,卷曲的,没有生命的。边缘卷起,像被火烧过的纸,像被太阳晒干的泥。露出底下干涸的肌理,肌理是肌肉的纹理,是皮肤的组织,是生命的基础。但它们是干涸的,像干涸的河床,像枯萎的树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头低下来,目光从青鳞的脸上移开,从那些灰败的鳞片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左臂上。那道自幼留下的刀疤正微微发烫,不是灼热,也不是金光闪现,就是一种闷闷的、压在皮肉下的热感,像有人用烧热的铜钱贴在伤口上。刀疤是从肩膀到肘关节那道长长的疤痕,在流放之地被铁背苍狼抓伤的。它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像温水在皮下流动的感觉,也不是被焚天印激活时那种炽烈的、像火焰在血管中燃烧的感觉。是一种闷闷的、压在皮肉下的热感,像有人拿一块烧热的铜钱贴在皮肤上,烫,但不疼。他没去碰它,只是把它攥进了拳心,连同断刀的麻缠刀柄一起。他的左手握成拳,把刀疤攥在掌心里,把那股闷热攥在掌心里。断刀插在他身前的泥土里,刀柄朝上,他用右手握住刀柄,把麻缠的刀柄也攥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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