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停了。战场上飘浮的灰烬悬在半空,连远处残墙摇晃的断木也静止不动。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灰烬悬在半空,那些从燃烧的箭楼和木廊上飘落的灰屑,悬浮着,静止着,像被冻住了,像被定住了。连远处残墙摇晃的断木也静止不动,断木是之前被砸断的,斜插在瓦砾中,还在摇晃。现在它不动了,像被焊死了,像被浇铸了。他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只有那一丝震颤还在持续,顺着掌心钻入血脉,直抵识海。他的世界静止了,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那一丝震颤,从青鳞的印记中传来,顺着他的掌心,钻进他的血脉,沿着手臂向上,经过肩膀,经过脖子,经过太阳穴,直抵识海。识海是意识的大海,是记忆的仓库,是灵魂的居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龙族……永不屈服……”不是从耳边传来,也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递。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低沉、沙哑,带着临死前耗尽最后一口气的虚弱,却异常清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一个人在他的脑子里说话。低沉、沙哑,像青鳞的声音,像那个总说“人类小子”的声音。带着临死前耗尽最后一口气的虚弱,他快要死了,没有力气了,声音很弱,很轻,像一缕快要熄灭的烟。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凿子刻进骨头,不容置疑。像凿子刻进骨头,凿子是铁的,锋利的,用力凿,刻进去,留下痕迹。不容置疑,不能怀疑,不能拒绝。
他猛然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抹金光,转瞬即逝。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深处有一道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掌心更用力地压在那道印记上,仿佛想把这句话牢牢按回青鳞的身体里。脚没有移动,身体没有前倾或后仰,嘴没有张开。他的掌心更用力地压下去,手指收紧,指甲陷进鳞片的缝隙里。仿佛想把这句话牢牢按回青鳞的身体里,按回去,塞回去,不让他带走。可他知道,已经回不去了。那具庞大的龙躯静静伏在血泥中,头颅低垂,眼睑闭合,再不会睁开。青鳞已经死了,身体是冷的,不会动了。头颅低垂,像一座倒塌的塔,像一面降下的旗。眼睑闭合,不会睁开了,永远。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涌上的苦涩。喉咙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把涌上来的苦涩咽了回去。苦涩是眼泪的味道,是悲伤的味道,是失去兄弟的痛。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上来——青鳞第一次见到他时甩着尾巴说“人类小子也配握刀?”;在城墙上并肩作战时,对方用逆鳞枪挑飞三名魔卒,回头冲他吼“别挡我视线!”;还有刚才,那道百丈巨龙腾空而起,硬生生撞开噬魂戟,坠地时掀起的气浪掀翻了整排敌军。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不受控制地翻上来,一片一片的,杂乱无章的。第一次见面,在城墙上,在血阵中。青鳞从西北方来,银光裂云,逆鳞枪斜背身后。他甩着尾巴,说“人类小子也配握刀?”语气轻蔑,眼神不屑。在城墙上并肩作战,青鳞用逆鳞枪挑飞三名魔卒,枪尖一挑,三个魔卒飞出去,摔在地上。他回头冲陈无戈吼“别挡我视线!”声音很大,很凶,但没有恶意。还有刚才,青鳞化龙,百丈巨龙腾空而起,硬生生撞开噬魂戟,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坠地时,气浪掀翻了整排敌军,盾牌飞了,人倒了。他说过:“你们人类总想着赢,可有些东西,比胜负更重。”在演武场上,在教阿烬龙翔步的时候。他说:“你们人类总想着赢,赢这一场,赢那一场,赢了就高兴,输了就难过。可有些东西,比胜负更重。”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碎屑,掌纹被血糊住,看不清命线长短。这只手杀过人,也扶起过倒下的守军。它曾握着阿烬的小手教她走路,也曾为老酒鬼盖上滑落的破毯。但它从未像此刻这样沉重。他的手是脏的,指甲缝里有黑泥,有碎屑,有干涸的血。掌纹被血糊住了,看不清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这只手杀过人,杀过七宗的人,杀过魔族的人,杀过很多的人。也扶起过倒下的守军,在火油弹落下时,在城墙坍塌时。它曾握着阿烬的小手教她走路,三岁的阿烬,摇摇晃晃的,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也曾为老酒鬼盖上滑落的破毯,老酒鬼在流放之地,躺在沙地上,身上盖着破毯,毯子滑落了,他帮他盖上。但它从未像此刻这样沉重,以前它扛过石头,扛过刀,扛过阿烬。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沉重,因为这一次,它扛的不是石头,不是刀,不是人。是兄弟的遗愿,是龙族的不屈,是“永不屈服”四个字。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由这只手接过来。不是“应该”,不是“可以”,是“必须”。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没有人可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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