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出来,夏日的燥热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凝滞在宫道之上,将每一寸空气都挤压得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白清漪莲步轻移,面上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静,那端庄的姿态仿佛能抵御这世间的一切纷扰。然而,她的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波澜壮阔的思绪如同汹涌的海浪,不断地冲击着她内心的防线。
皇帝将“宫中贵人”的线索抛给她,并让赵御史“暗中协查”,这一举措看似是将一个重要的任务交到了她手中,实则是将沉重的责任与锋利的刀锋同时悬于她的头顶。这更像是一枚烫手的棋子,被强行塞入了她的掌心,烫得她掌心发疼,却又无法轻易丢弃。
她心里清楚得很,皇帝并非全然信任她。在这个权力交织、人心复杂的后宫之中,信任是一种奢侈品,而她,不过是一个新晋协理六宫的妃子,在皇帝的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至少在现阶段,皇帝需要她以“正当”的身份和权柄,去梳理、排查后宫可能存在的漏洞与关联。毕竟,她身处后宫,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有着更直接的了解。而赵御史的“协查”,表面上是监督,是协助,可实际上更像是一道保险。若她能顺利查出问题,功劳自然会归到皇帝的头上,彰显皇帝的英明决策;若她自身不净,或者在查案过程中毫无所获,那么赵御史的密报便会成为她的催命符,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白清漪深知这一点,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回到永和宫,她立刻摒退左右,只留下了贴身宫女云雀。她需要在这安静的环境中,理清自己的思路,拟定出查案的周密方略。直接大张旗鼓地搜查各宫,这种做法无疑是在打草惊蛇。后宫之中,人心复杂,各宫妃嫔都有自己的势力和眼线,一旦有风吹草动,那些真正心中有鬼之人便会迅速做出反应,要么设法掩饰自己的罪行,要么将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而且,这种做法极易引起恐慌和反弹,在证据不明的情况下,反而会授人以柄,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对她进行攻击。
暗访密查,则需要极其可靠的人手和隐秘的渠道。然而,她初掌协理之权,根基尚浅,在后宫中还没有建立起足够强大的人脉网络。赵御史虽可用,但毕竟是外臣,深入后宫多有不便。后宫之中,规矩森严,外臣不得随意进出,即便赵御史有皇帝的旨意,但在调查过程中也会受到诸多限制,难以获取最直接、最准确的情报。
思忖良久,她决定双管齐下。明面上,她以“协理六宫,整饬宫规,核实用度”为由,要求内务府、尚宫局在十日内,将过去三年内各宫(尤其是高位妃嫔及重要女官所在宫苑)的“特殊用度”记录整理成册。“特殊用度”,即超出常规份例的赏赐、额外采买、宫外贡物接收等。这些记录必须详细列明时间、物品、来源(若可知)、经手人、用途(若可查),然后呈报上来。同时,重新严格各宫物品出入登记制度,尤其是宫人与宫外传递物品,必须登记在案,详细说明物品的名称、数量、来源、去向等信息。
此举冠冕堂皇,完全符合她协理的职责。她身为协理六宫的妃子,有责任和义务确保后宫的用度合理、宫规严明。而且,这种制度化、公开化的核查,又能借机梳理可能存在的异常财物往来。那些真正心中有鬼之人,面对这种严格的核查,要么会设法掩饰自己的罪行,而在掩饰的过程中必然会留下痕迹;要么会因恐慌而有所动作,从而露出破绽。
暗地里,她需要一双更隐蔽、也更深入的眼睛。赵御史的人只能在宫外或通过有限渠道调查,难以触及后宫核心。她想到了一个人——影七。影卫负责宫中机密监察,他们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监视着后宫的一举一动。若能得影七暗中相助,调查“宫中贵人”的线索将事半功倍。但影七直接听命于皇帝,如今皇帝让赵御史“协查”,是否意味着暂时收回了影卫在这条线上的直接介入?她不能确定。直接联系影七风险极大,且可能被视为越权。一旦被皇帝察觉,她不仅会失去皇帝的信任,还可能因此获罪。
她沉吟片刻,决定采取更迂回的方式。她让云雀悄悄联络其兄福海,令其通过市井渠道,留意近来是否有江南口音的生面孔在京城与某些高门府邸或特定商铺(尤其是当铺、钱庄、古玩店)频繁接触。江南是此次案件的关键地区,那些与江南有联系的人很可能与“赃银”流入宫中的案件有关。同时留意宫中放出(无论是正常放出还是因故逐出)的太监宫女,近期是否有异常举动或突然阔绰。这些太监宫女在宫中生活多年,对后宫的情况比较了解,如果他们被收买或参与其中,很可能会在出宫后露出马脚。这是从外围迂回包抄,或许能找到“赃银”流入宫中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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