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透出蟹壳青，夜色正在不甘不愿地褪去。
经过那位“观测者”带来的精神冲击，我和红宝都还有些心神不宁，一个整理货架动作机械，一个舔毛舔得心不在焉。
姜暮雨倒是恢复了极致懒散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解释高维存在的不是他。
就在这黎明前最宁静的时刻——
叮铃……
一声极轻微、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铃铛声响起，不是门铃，倒像是挂在拐杖上的小铃铛。
门帘被一只布满皱纹、枯瘦但干净的手轻轻拨开。
一位个子矮小、穿着深蓝色粗布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小小发髻的老婆婆，慢吞吞地挪了进来。她手里确实拄着一根光滑的旧木拐杖，杖头挂着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
她周身没有任何阴森恐怖的气息，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旧纸张和干草药混合的温和味道。
她的脸色是一种柔和的蜡黄，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老人特有的慈祥与一点点的好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拐杖上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轻柔的叮铃声。
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起早散步、顺便进来逛逛的普通老太太。
但我和红宝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普通老太太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近
乎飘忽的姿态出现。她的身体边缘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模糊。
老婆婆似乎没注意到我们的紧张，她眯着昏花的眼睛，慢悠悠地打量着货架，尤其是在摆放糖果和糕点的区域停留了很久，脸上露出一种怀念又温柔的神色。
“好久没见着这么亮堂的铺子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却柔和，
“东西真多啊……
比以前供销社的东西还多……”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虚虚地抚摸过一排包装鲜艳的软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这些糖果看到了很久远的时光。
红宝悄悄从收银台后探出脑袋，碧眼里没了之前的恐惧，更多的是好奇。
她小声对姜暮雨说：
“老板，
这个婆婆……
好像不吓人？”
姜暮雨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视线，语气平淡：
“嗯。执念不深，就是惦记。”
老婆婆似乎被红宝的声音吸引，转过头来，看到毛茸茸的红宝，昏花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缺了牙的、格外慈祥的笑容：
“哎呦，
好俊的小狐狸……
真稀罕人……”
红宝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脑袋缩回去一点。
老婆婆又看向我，和蔼地问：
“姑娘，能帮我老婆子看看，那个……
那个芝麻酥糖还有没有？
我小孙子……
以前最爱吃那个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和一触即碎的希望。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种老式的、用黄色油纸包装的芝麻酥糖，现在确实不太多见了，但我们店里好像还有一点库存。
我看向姜暮雨。
姜暮雨没什么表示，算是默认。
我赶紧走到货架最底层，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出最后两包落满灰尘的芝麻酥糖。
“有的，婆婆，给您。”
我递过去一包。
老婆婆惊喜地接过那包糖，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用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包装，眼眶微微湿润了。
“真好……
真好……
还是这个老牌子……”
她喃喃着，抬起头，充满感激地看着我，
“谢谢姑娘……
多少钱？”
我一时语塞，看向姜暮雨。
姜暮雨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人家，这点东西，送您了。”
老婆婆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
不行不行！
老婆子不能白拿东西！”
她说着，颤巍巍地从斜襟褂子的内兜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布包。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早已停止流通的、泛黄变脆的旧版几分钱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你看……
这些……
够不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期待地问。
我看着那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的旧纸币，鼻子突然有点酸。
姜暮雨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从那一小叠旧纸币里，拈起了最上面那张磨损最严重的一分钱纸币。
“够了。”
他说，将那张纸币随手放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正好。”
老婆婆顿时如释重负，脸上绽开一个无比安心和开心的笑容，将那包芝麻酥糖紧紧抱在怀里，连连道谢：
“谢谢掌柜！
谢谢姑娘！
谢谢小狐狸！”
她心满意足，拄着拐杖，叮铃叮铃地，又慢吞吞地朝门口挪去。
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我们，尤其是对着姜暮雨，深深地、感激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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