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换好家常衣服出来，在姨娘对面坐下，接过秋月递上的热茶：“让姨娘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周姨娘连忙摆手，又压低声音，“就是……正房那边，你回来也当心些。太太她……”她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总之，你如今是秀才老爷了，她明面上不敢怎样，但暗地里……防着些总是好的。”
林焱点点头：“我晓得。”
“对了，”周姨娘想起什么，“方运那孩子，真是个好样的。他母亲前几日还来找我说话，哭得不行，说是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你能帮衬，就帮衬些。”
“方兄志气高，学问也扎实，不需要我特意帮衬。”林焱道，“不过同窗之谊，自然会互相照应。”
“那就好，那就好。”周姨娘欣慰地笑了。
与此同时，西街尽头，那排低矮的泥坯房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骡车在巷口就进不去了。方运提着行李下车，谢过车夫，独自往家走。正是做早饭的时辰，巷子里飘着炊烟，几家屋门开着，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
“呀，这不是方家小子吗？”一个正蹲在门口择菜的大婶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回来了？听说中了秀才？可真给咱们西街长脸！”
她这一嗓门，左邻右舍好几家都探出头来。
“方运回来了？”
“真是秀才老爷了？”
“哎哟，快看看，这穿着襕衫，就是不一样！”
方运被这些热情的目光和话语弄得有些窘迫，只能连连点头：“回来了，多谢婶子们惦记。”
他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木板门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却一眼看见母亲正背对着门，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粥。她似乎瘦了些，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衫下微微凸起。
“娘。”方运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干。
方母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来。她看着站在门口、一身簇新襕衫的儿子，手里握着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运儿……我的运儿……”她踉跄着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抓住儿子的胳膊，仰着脸，像是不敢相信般仔细看他，“真中了？真……真是秀才了？”
“中了，娘。”方运扶住母亲，用力点头，“第四十七名，中了。”
“好……好……”方母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念叨着这个字。她粗糙的手抚摸着儿子襕衫光滑的布料，又摸摸他的脸，“我儿……我儿有出息了……你爹……你爹在天有灵，也能合眼了……”
外头跟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挤在门口，见状也唏嘘不已。
“方家嫂子，快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是啊，方运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肯用功，合该有今天！”
“以后就是秀才相公了，见官不跪哩！”
“方嫂子，苦尽甘来了！”
方母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忙擦了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瞧我……快，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你们母子好好说话！”
“方运啊，回头可得给咱们讲讲府城考场是啥样！”
“对对，让咱们也沾沾文气！”
邻居们善意的笑声中，方运将母亲扶到屋里唯一那张旧木桌旁坐下。他放下行李，拿起木勺，继续搅动锅里快要糊了的粥。
简陋的屋子里，因为他的归来，因为那身襕衫，似乎连空气都变得不同了。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进来，照亮了母亲哭过又笑的脸，也照亮了方运心中那颗越发坚定的种子，这条路，他要继续走下去，走得更高，更远。
林府偏院里，鸡汤的香气袅袅飘散。周姨娘看着儿子低头喝汤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原处。
而前院书房，林如海对着满桌的贺帖，提笔沉吟，开始斟酌给儿子请哪位名师指点乡试文章更为妥当。
华亭县的两个新科秀才，在这一天，以不同的方式，回到了他们出发的地方，也站在了各自人生崭新的起点上。
...
这天的午饭摆在正房的花厅里。
林焱到的时候，林如海已经在上首坐了。王氏坐在他左侧下首，穿着件暗紫色的对襟衫子，脸上敷了薄粉，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像是用笔描上去的，没进到眼睛里。林晓曦坐在王氏旁边，穿着家常的月白襦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林焱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吧。”林如海指了指自己右侧的空位。
林焱应声坐下。秋月站在他身后布菜。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焱哥儿这趟辛苦了，”王氏先开了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听说府城那几日热得很，考场里更是煎熬。你年纪小，能挺下来，还考得这样好，真是……不容易。”她说着，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林焱面前的碟子里，“多吃些，补补身子。”
“谢母亲关心。”林焱垂眼道谢，没动那筷子鱼。
林如海点点头：“是瘦了些。秋月，这些日子仔细伺候着。”
“是，老爷。”秋月忙应道。
林晓曦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很淡，几乎听不见。她舀了一小勺莲子羹，慢悠悠道：“二弟如今是秀才相公了，还是案首。往后见了县尊大人，是不是也不用行大礼了？”
这话听着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林如海皱了皱眉：“食不言。”
林晓曦便不再说话，低头慢慢喝羹。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开：“晓曦也是替她弟弟高兴。说起来，文博在京城也不知如何了，若是知道弟弟这般出息，定然也欢喜。”她说着，叹了口气，“只盼着他明年乡试，也能顺遂。”
林如海“嗯”了一声，没接话。厅里又安静下来，只余咀嚼声。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饭后，林如海叫林焱去书房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勉励他戒骄戒躁，准备乡试，又提及族里几位长辈想请他过几日去族学说说话。林焱一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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