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然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跟那个修书的老头说话。
老头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说：“这本是前朝版的《春秋左传注疏》，刻得不错，就是有点残，后头缺了几页。你要是想要，便宜点。”
陈景然问：“多少钱？”
老头说：“一贯钱。”
陈景然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案上。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点点头，把书递给他。
林焱在旁边看着，心想：陈景然这人，看着冷，其实挺有意思。他买的书，永远都是跟《春秋》有关的。难怪他经义那么好。
两人出了书铺，继续往前走。
...
走到一座桥边，桥下是淮河，河水绿幽幽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上有几艘画舫，静静地泊着，船上的红灯笼还没点亮，在风里轻轻晃动。岸边种着些柳树，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
林焱站在桥上，看着这些，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金陵时，船靠码头，看见这秦淮河的景象。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金陵真大，真繁华，真让人震撼。现在呢？在金陵待了一年多，也习惯了，不觉得震撼了，只觉得亲切。
陈景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面，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焱忽然问：“你觉着，赵铭能中吗？”
陈景然想了想，说：“不好说。”
林焱问：“你觉的他学问怎么样？”
陈景然说：“中上。诗赋不错，策论一般，经义凑合。要是发挥好了，能中；发挥不好，就悬。”
林焱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他那个族叔，在礼部当官。要是他真落榜了，说不定能运作一下，捐个监生，明年再考。”
林焱愣了一下：“还能这样？”
陈景然说：“怎么不能？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家家境好，路子多。”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还怕什么？”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怕丢人。”
林焱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陈景然忽然说：“走的有些累了，那边有个茶馆，挺清静的，去坐坐？”
林焱说：“好。”
茶馆在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摆着几张竹椅竹桌，清幽得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布长衫，见他们进来，迎上来问：“二位客官，喝茶？”
陈景然点点头：“来壶龙井。”
老板应了一声，去泡茶了。
两人在竹椅上坐下。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林焱靠着椅背，闭着眼，让太阳晒着。
陈景然也靠着椅背，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茶来了。老板端着个紫砂壶，两只青瓷杯，放在他们面前的小几上。壶里泡的是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雅。
陈景然倒了两杯，推给林焱一杯。
林焱端起杯子，闻了闻，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他放下杯子，说：“你这几天，都在家干嘛？”
陈景然说：“看书，练字，陪我祖父下棋。”
林焱问：“你祖父身体怎么样？”
陈景然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走路得拄拐杖。”
林焱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我祖父问我，那个写‘会当凌绝顶’的林焱，是不是我同窗。”
林焱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他老人家也知道那诗？”
陈景然说：“他在金陵待了这么多年，文人圈子的事，他都知道。”顿了顿，“他说，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将来不是等闲之辈。”
林焱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诗……其实不是我写的。”
陈景然看着他，没说话。
林焱说：“是我从前……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我觉得好，就记下来了。那天诗会，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就写了。”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说：“那也是一样。你能记住，能用出来，就是你的本事。”
林焱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两人喝着茶，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书院，聊同窗，聊夫子，聊山长。聊王启年那个话痨，聊方运那个刻苦的，聊周夫子讲课时的样子，聊刘师傅骑马时的威风。
聊着聊着，林焱忽然问：“你说，咱们这科，书院能中几个？”
陈景然想了想，说：“不好说。但咱们这一届，应该能中几个。”
林焱问：“你觉得谁能中？”
陈景然说：“你，我，徐怀瑾，虞书棋、还有……”他顿了顿，“赵铭，也可能。”
林焱点点头，没说话。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说：“你担心？”
林焱摇摇头：“不是担心。就是……不知道。”
陈景然说：“那就别想。”
林焱笑了笑：“对，别想。”
两人喝完茶，付了钱，出了茶馆。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照在身上没那么热了，暖洋洋的，挺舒服。街上的人少了些，但还是热闹。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脚步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林焱忽然说：“谢谢你。”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林焱说：“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这几天闷得慌，出来走走，好多了。”
陈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往回走，走过那条街，走进那条小巷，走到那个小院门口。
林焱敲了敲门。林忠开了门，见是他们，连忙让开。
林焱走进去，回头看了陈景然一眼：“进来坐坐？”
陈景然摇摇头：“不了，该回去了。我祖父还等我下棋呢。”
林焱点点头：“那……改天再聚。”
陈景然说：“好。”
他转身走了，那个家仆拎着食盒跟在后面。林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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