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天刚擦黑，礼部安排的驿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城南一座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前后好几排屋子，住了几十号人，都是等着参加殿试的贡士。院子挺大，青砖铺地，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这会儿天还没黑透，有人坐在树下乘凉说话，有人站在廊下发呆，还有人在屋里点灯看书，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个晃动的影子。
林焱住在东边第三间，陈景然住他隔壁。下午的时候，那个姓周的礼部主事把他们送过来的。周主事领着他们进了院子，跟管事的交代了几句，又把房间钥匙交给他们，说：“二位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一应饮食起居，驿馆自会安排。殿试前别往外跑，免得惹麻烦。院里住了几十号人，都是你们这科的贡士，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林焱点头应了，又问：“周大人，我那同窗王启年……”
周主事摆摆手：“驿馆有规矩，只接待应试贡士。那位公子是陪考的，不能住这儿。不过二位放心，他住的那个小院离得不远，有什么事可以让人传话。”
林焱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走周主事，林焱回到自己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衣柜，够用了。桌上摆着笔墨砚纸，都是新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着几朵淡绿色的花，幽幽的香气飘过来。
他坐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霞褪尽了，天边变成灰蒙蒙的青。几颗星星亮起来，一闪一闪的。院子里那些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在背书，嗡嗡嗡的，像念经似的。
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陈景然在收拾东西。他那个人，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这会儿肯定把明天要穿的公服叠了又叠，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林焱正发着呆，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林兄！陈兄！”
是王启年的声音。
林焱连忙推门出去。院门口，王启年正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食盒，被驿馆的管事拦着不让进。
“林兄！陈兄！”王启年看见他，使劲挥手，“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刘婶做的烧鹅，还热乎着呢！”
林焱走过去，跟那管事说了两句。管事知道他是贡士，不好拦，就让王启年进来了。
王启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喘着气说：“可算进来了！这驿馆规矩真多，我差点被拦在外头。”
陈景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朝他点点头。
王启年打开食盒，里头码着三样菜：烧鹅、炒鸡蛋、清炒青菜，还有一屉馒头，都还冒着热气。他一边往外端一边说：“刘婶说了，你们明儿殿试，得吃扎实点。这烧鹅是她拿手的，这馒头是新蒸的，软和。”
林焱看着那几碟菜，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跑这一趟干什么？驿馆有饭吃。”
王启年瞪他一眼：“驿馆有驿馆的，刘婶做的是刘婶做的，能一样吗？再说，我这不是想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吗？这地方还行，比咱们那小院大多了。”
他四处打量着，嘴里啧啧了两声：“还是朝廷安排的驿馆好，瞧这院子，多大。那几棵树也不错，夏天肯定凉快。对了，你们这院里住了多少人？”
林焱说：“几十号吧，都是这科的贡士。”
王启年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事能互相照应。”
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王启年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烧鹅，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刘婶手艺就是好。”
林焱也夹了一块。酱香浓郁，确实好吃。
陈景然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王启年边吃边絮叨：“你们明儿卯时就得进宫吧？我打听过了，得从午门进去，穿过太和门，到太和殿前头。那地方可大了，比咱们金陵的贡院气派多了。你们到时候别紧张，就当是去平常考试。”
林焱说：“嗯，知道。”
王启年又说：“对了，我还打听了，殿试就考一道策论，题目皇上亲自出。你们可得好好琢磨，别写跑题了。院里住了这么多人，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还能互相问问。”
陈景然抬起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倒是打听得多。”
王启年嘿嘿一笑：“那是，我王启年什么本事没有，这点打听消息都是小儿科。你们放心，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对了，隔壁那屋住的是谁？认识不？”
林焱说：“还没碰着，不知道。”
王启年说：“明儿就认识了。反正你们这科人多，总有几个能说到一块儿的。”
吃了饭，王启年又坐了一会儿，才拎着空食盒走了。临走时，他回头看着林焱和陈景然，说：“明儿好好考，我等你们好消息。你们住这儿我就不来打扰了，有什么事让人传话给我。”
林焱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院门。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透了。外头有人在院子里走动，低声说着话。隔壁屋里陈景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他清瘦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焱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吹了灯，躺到床上。月亮还没升起来，屋里暗得很，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光。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温润的，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了公主。
那张小小的便笺，那四个字：“静候佳音”。
他笑了笑，又躺下去。
明儿，就是殿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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