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听着，心里头沉甸甸的。他想起刘主事上回说的话...“户部水深。有些人，背后有人。”他又想起苏州府那件案子...那几个知县年年报灾、年年拖欠，把该交的税扣下来装进自己腰包，涉案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那几个知县背后是谁？泰王？还是别人？
他把这些想法跟陈景然说了。
陈景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焱，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父亲在都察院，前些日子跟我提过一嘴...泰王那边的人，最近在查几件旧案。其中一件，就是苏州府的案子。”
林焱心里一震：“苏州府的案子？那不是已经结了吗？涉案的官员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押解进京了。”
陈景然说：“是结了。但泰王那边在查‘案中案’...这几个知县贪墨的银子，有没有送到京城？送给了谁？如果能证明这些银子跟朝中某位大员有关，那就不只是几个知县的问题了。”
林焱听着，后背有点发凉。他说：“这几个知县，背后肯定有人。但他们敢说吗？”
陈景然摇摇头：“不敢。说了，罪加一等。不说，顶多抄家流放。但他们不敢说，不代表泰王查不出来。户部的账，河道的账，一层一层，总有痕迹。”
林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他也没在意。他放下杯子，看着陈景然：“陈兄，你在翰林院，离朝堂近。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陈景然说：“放心。咱们是兄弟。”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但林焱知道，这人话少，但说出的话，一诺千金。
这时候，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年轻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她身量不高，圆脸，眉眼温和，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这是陈景然的新婚妻子，王婉贞...礼部侍郎王崇文的女儿。
王婉贞把托盘放在桌上，上头是两碟点心，一盘桂花糕，一盘绿豆糕，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她朝林焱福了福身，轻声说：“驸马爷，您难得来，吃点东西垫垫。”林焱连忙站起来还礼：“嫂夫人客气了。”王婉贞笑了笑，又朝陈景然看了一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林焱看着她的背影，坐下来，笑着说：“陈兄，嫂夫人真贤惠。”
陈景然没接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但林焱注意到，他嚼东西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焱忍不住又笑了...这人，连高兴都不肯表现出来。
两个人默默吃着点心，喝了几口银耳羹。银耳羹甜丝丝的，炖得软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过了一会儿，陈景然放下碗，忽然说：“林焱，有个人，你得留意。”
林焱抬起头：“谁？”
陈景然说：“赵铭。”
林焱心里一紧。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上次见面，还是赵铭来替泰王传话，话里话外想拉拢他。
他拒绝了，赵铭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后来他听说，赵铭在泰王府当幕僚，帮着处理文书和公务。
陈景然说：“我上回在翰林院，碰见赵铭了。他在查一些旧档...前朝河工的账目。不是本朝的，是前朝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后来想想，泰王让赵铭查这些，恐怕是想从里头找到什么法子，或者什么先例，用来对付陈尚书。”
林焱皱了皱眉：“前朝的旧档？那跟本朝的账目有什么关系？”
陈景然说：“不一定有关系。但泰王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说不定是想找到类似的案子...前朝因为河工账目不清，哪些官员被弹劾，怎么被弹劾的，弹劾的折子怎么写...这些，都是模板。”
林焱听着，心里头明白了，泰王这是在做功课。
弹劾不是随便写份折子就行的，得有依据，有先例，有章法。前朝的旧案，就是最好的参考。赵铭在泰王府，专门负责这些文书工作，他查得越细，泰王的攻势就越精准。
他想了想，问：“赵铭现在......怎么样？”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说：“他瘦了不少。以前在书院，虽然傲气，但精神头足。现在看着，整个人阴郁了许多。我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但没多说话，匆匆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林焱，赵铭跟咱们是同窗。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他的无奈。但你要记住...他现在是泰王的人，各为其主。你对他，不能心软。”
林焱点点头：“我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头有点发闷。
赵铭那张脸，在书院时的样子...骄横、自负、跟他在策论课上争论、在骑射课上挑战他、在绘画课上嘲讽他....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后来，赵铭输了，服了，他们和解了。大家一起考科举，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他以为，大家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现在，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陈景然看出他的心思，没再说什么。他拿起茶壶，给林焱的杯子里添了水。茶水倒进杯子里，发出轻轻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个大红喜字，忽然笑了：“陈兄，你这喜字，什么时候揭下来？”
陈景然说：“不揭。贴着挺好。”
林焱笑了：“也是。贴着喜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传来秋虫的叫声，吱吱吱的，一阵接一阵。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得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焱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安宁还在家等着。”
陈景然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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