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琮在图上标出了几个关键坡度，每个蒸发池之间用小字标着预计的蒸发时间。
他点了点头：“周兄这图画得清楚。到了长芦，先找一块合适的滩涂地。临海不远处取水方便，然后按坡度分段...头道池子坡度大，先让粗颗粒沉淀；二道池子浅且长，延长日照时间；最后结晶池最平，每天傍晚过去察看。理论计算是七八天左右，但实际还得看当地日头和风力的配合。”
于师傅在后头车上听着他们讨论，忍不住探出头来说：“两位大人，你们说的结晶时间还有坡度调整，老头子虽然听不大懂，但你们能不能到时候先让我们在边上打个样池，小的那种，让我们试试再正式挖？在海边先跑通了再说取址的事，免得浪费功夫。”
林焱回过头对于师傅笑着说：“对,先打样池，试通了再正式开挖,于师傅的心思总是最实在。”
几天后，他们到了长芦。
这是个海边小镇，空气中全是海水的咸腥味，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全都往一边倒。
远远望去，一片片盐田像灰色的镜子，倒映着铅色的天空。
远处的海滩上，几口煮盐的大铁锅正冒着白烟，灶户们佝偻着身子，在锅边添柴烧火，个个被烟熏得脸上黑乎乎的，咳得厉害。
盐场的管事郑管事早就等在盐场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圆脸盘，五十来岁，被海风吹得皮肤又黑又糙，一双手满是干裂的口子。
远远看见林焱的马队过来，他快步迎上去，拱着手说：“驸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敢劳动您大驾。”
林焱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来福，对郑管事说：“郑管事，晒盐法是我的提议。现在有人造谣，说晒出来的盐有毒。我不能坐在京城干等着，得来亲自盯着。这边灶户们怎么样？谣言传得有多厉害？”
郑管事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传疯了，连我们本场的几个老灶头都觉得新法太冒险,现在没人敢试晒盐法...有人说谁敢试就是害人性命，灶户们没人敢沾边。有几个本来愿意试的，这几天也被家里人拦住了。更麻烦的是，前两天有几个灶户跑到盐场衙门门口跪着，说晒盐法坏了祖宗的规矩，会遭天谴，求朝廷收回成命。”
林焱问：“盐场衙门怎么说？”
郑管事说：“盐课司的张大使亲自出来劝了，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但张大使也说了，这事他压不住太久。灶户们要是真闹起来，他一个小小的大使，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焱想了想，说：“郑管事，你帮我办一件事。明天早上，把盐场所有灶户都召集到晒盐的平地那儿。告诉大家，林驸马今天人在这儿，新式晒盐法也在这儿。哪位信得过在下、肯来试的，工钱照常发放；信不过的，站在旁边看着也行。我不强求任何人。等盐晒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亲自尝第一口。有没有毒，尝了就知道了。”
郑管事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重复了一句：“驸马爷，您，您亲自尝？”
林焱说：“对。我亲自尝。让那些造谣的人看看，这盐到底有没有毒。他们不是能编吗...我这张嘴就是证据。我吃了没事，谁再传有毒，就让他来找我。”
郑管事看着林焱，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晒盐的平地上，陆陆续续聚起了人。灶户们穿着破烂的棉袄，有的戴着破毡帽，缩着脖子，三三两两站在盐田边上，交头接耳，低声说着话。
有人指着林焱那边低声嘀咕：“那个就是林驸马？看着真年轻。”
有人撇嘴反驳：“年轻管什么用？盐是老祖宗煮出来的，晒出来的能叫盐？”
还有人多看了几眼，犹豫着说：“省柴火倒是真的俺昨天听管事说，不用买了。”
郑管事昨天挨家挨户通知过了，今天来了少说有两三百号灶户。
有的站在前面，有的蹲在盐田埂上，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和怀疑。
林焱站在盐田边上，穿着一身靛蓝棉袍，被海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来福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小炭炉...这是出门前秋蕊塞给他的，说海边风大，少爷喝了冷风要肚子疼，让他随时给少爷热着茶。
周琮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图纸和丈量尺。于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蹲在划定的样池旁边，已经开始钉木桩了。
林焱往前走了一步，对灶户们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乡亲，我是林焱。朝廷让我来长芦，推广一种新的制盐法子...晒盐法。我知道，这几天你们听到了很多话。有人说新法子晒出来的盐有毒，吃了要死人。这话有没有根据，我不跟你们争。咱们用事实说话。今天就在这块地上建盐田，用新的晒盐法晒一池盐。晒出来之后，我亲自尝。我吃了没事，这法子就值得你们信。我吃了有事，这法子我自己废了。”
灶户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说驸马爷豁得出去竟敢亲自吃盐亲自试。
有人怀疑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什么弯弯绕。
有个老灶头挤到前头，声音沙哑地问：“林大人，您说的晒盐法省柴火这事是真的？海水不要钱，日头也不要钱，要是真能省下来俺家今年冬天就能多买几石粮食。”
林焱看着老灶头，说：“真的。煮盐要柴火，晒盐不要。煮一天出一担，晒一池几担十几担。这上头省下来的功夫，你们不用守着锅台，能腾出人手去做别的活，家里也能多挣几个钱。今天先建样池。愿意留下来看怎么建的，站这边埂子上；想亲手试着干的，过来帮着一起挖。”
有一个老灶头，在前面站了很久，嘴唇嚅动几下没说出话，最后还是扛着铁锹走上前说他想帮着挖。
紧接着又有几个年轻的灶户也走了出来，小声说既然是朝廷来的大人不怕柴火的事他们也愿意试试。更多的人还在观望，但不再往后退了。
林焱点了点头，对周琮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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