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那天，林焱被人行刺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赵虎派出的快马是驿站一路换马日夜不停跑回来的，比寻常驿递快了将近一半。
送信的人到京城的时候，马跑得浑身是汗、腿都在打颤，人也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被宫门口的禁卫扶着送进了宫。
高公公接过折子，一看是长芦来的急报，不敢耽搁，快步进了乾清宫。
景隆帝正在批折子，听见高公公的脚步声比平时快，手里的朱笔停了下来。
高公公把折子双手捧上去，说：“皇上，长芦急报，林驸马遇刺。”
正在一旁侍候的高公公事后告诉别人，他跟了皇上几十年，很少看见皇上批折子的手顿在那里定格了两息，然后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那句话。
景隆帝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御案上摆着一盏热茶，袅袅冒着白气，他看完折子的时候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折子放下，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只有离得最近的高公公才能看见他捏着折子边缘的手指节节发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好大的胆子。长芦盐商，胆敢雇凶刺杀当朝驸马。谁给他们的胆子？”
高公公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皇上不是在问他。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折子重重拍在御案上，抬头说：“传朕的口谕。长芦盐商程万山，雇凶刺杀朝廷命官，罪大恶极。着锦衣卫即刻前往长芦，将程万山缉拿归案，押解进京。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漏。”
高公公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皇帝叫住了。
景隆帝又说：“再传张阁老、刑部尚书赵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让他们立刻到乾清宫来。”
高公公快步出去了。
乾清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炉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景隆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头，又拿起那道折子看了一遍。林焱的字迹他很熟悉......
这道折子上的字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些，想来是刚经历了一场性命攸关的变故，还能稳稳当当地把折子写完，已经不容易了。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看着案头那盏冷掉的茶。
安宁那丫头，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上回林焱被弹劾，她跑进宫来找完皇后找太子，急得跟什么似的。
这回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事，她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把坤宁宫给掀了。
张阁老和几位大人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乾清宫里掌了灯，景隆帝把奏折递给他们传看。
高公公在一旁小心地添了热茶，几位大人都顾不上喝。
殿后的暖炉烧得很旺，可站在这殿前，每个人心里都凉飕飕的。
张阁老跪下说皇上息怒老臣这就去办。
景隆帝没让他起来，指着奏折说：“老阁老，你也是元老了，朕听说程万山在长芦经营了二十年，私盐贩运做得风生水起，手底下还养着人，说派人行刺就能派人行刺。他一个盐商，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你有没有想过？”
张阁老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皇帝这话不是在问他，是在敲打他...你身为内阁首辅，盐政上的窟窿这么大，你却从来没有跟朕说过实情。
景隆帝转向刑部尚书赵大人，说：“刑部这些年，有没有查过长芦私盐的案子？”
赵尚书心里一紧，连忙跪下：“回皇上，刑部......刑部去年接过一道长芦私盐的状子，但查了几个月，证人忽然翻供了，案子就......”
景隆帝打断他：“证人翻供，你就不查了？还是你不敢往下查了？！”
赵尚书连连叩头：“臣有罪，是臣办案不力，臣不敢推卸责任。回去之后即刻着人清理积案，将该补的卷宗、该传的证人一并重新调齐，待锦衣卫捉拿主犯归案，刑部立刻开审。”
景隆帝没再看他，转向都察院左都御史：“都察院呢？你们是朝廷的耳目，长芦的私盐贩子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你们的御史都去哪儿了？”
左都御史早已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臣失察。长芦盐课司近三年的巡盐御史考评，臣回去就调出来重新审核。若有收受贿赂、知情不报的，臣绝不回护。”
景隆帝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外钟鼓声响了一回又一回，太监们远远站着，没人敢出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长芦盐商敢行刺驸马，这事绝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一个人雇凶行刺能有多大胆子？这么多年长芦私盐泛滥，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的盐税收不上来。朕就问你们一句，他的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没人敢接这句话。
张阁老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皇帝问的是谁。
泰王！
可这个名字，在查实之前谁敢说？就算查实了，张阁老脑子里闪过的是河工账目的事...当时就是证据不够确凿，泰王才侥幸脱身。
景隆帝看着他们，缓缓说：“彻查！给朕一查到底！！”
消息传到驸马府的时候，秋蕊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白了，说公主公主不好了驸马爷在长芦遇刺了。
安宁呆呆地坐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你......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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