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泰王闭门思过期满的日子。
这一个月的禁足，京城里表面上太平得很。
泰王府大门紧闭，除了日常采买的仆役，一个人也不见进出。
朝堂上没了泰王的声音，连带着都察院那几个跟泰王走得近的御史也收敛了不少...周文翰被贬到贵州之后，他们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早朝时安安静静站着，再也没有人跳出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
但太平底下是暗流。
太子派去盯着盐场的人回报，说几个大盐商最近频繁在沧州和扬州之间走动，像是要商量什么事。
赵谋士被关进刑部大牢之后，泰王府那边一片死寂，但死寂不等于认输。
这天早朝卯时正刻百官鱼贯而入，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按品级站好。
天冷得出奇，风从殿檐下灌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武将那边的勋贵们冻得直跺脚，有个老侯爷把手炉藏在袖子里，被旁边一个年轻都督捅了一肘子，两个人低声骂了两句，被带队的御史瞪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
太子穿着一身杏黄色的朝服站在前列，背影稳当得很。
林焱站在武将列里驸马都尉的位置上，身上的紫袍在风里轻轻翻动。
他现在是正四品工部侍郎兼驸马都尉，散朝后要去工部盯着年底的账目核销，还得把晒盐法的方案最后过一遍。
就在丹陛上高公公正要喊“有本启奏”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侧头去看...泰王李承泽穿着一身亲王服色，头戴金冠，腰系玉带，面容平静，不急不缓地从午门方向走了进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嗡地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几个人点头致意，泰王也一一点头回礼...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看着和善谦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心里头发紧。
有几个素日跟泰王府有往来的官员挤出人群凑过去，他停下脚步略一回礼，没多说话便继续朝前走去。
还有几个清流派的御史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把笏板捏得紧紧的。
张阁老站在文官最前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目视前方，什么话也没说。
林焱站在不远处，看着泰王一步一步走到丹陛前，跪下向景隆帝行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磕头的时候额头稳稳地停在离地砖三寸的地方。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起来吧”，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早朝开始后，先是几个例行公事的折子。
礼部报了年节祭祀的安排，兵部报了北边边镇的防务，吏部报了几个地方官的考核结果。
户部因陈尚书还在停职待查期间，所以左侍郎赵文华暂代理，他站了出来。
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声音洪亮地奏道：“启奏皇上，今年盐税已初步核算完毕。较之上年，盐税总额增加两成。其中长芦盐场试行晒盐法后，官盐成本大降，盐价随之降低，私盐贩子没了优势，官盐销量大增。仅长芦盐场一处，今年税收较去年多了近十万两。”
景隆帝接过折子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晒盐法成效初显，长芦一地便增收十万两，若推广至两淮、两浙，盐税增加何止数倍。林焱呢？”
林焱从武将列里走出来，跪在丹陛前。
景隆帝说：“晒盐法是你提出来的，也是你亲自去长芦试行的。现在成效初显，朕心甚慰。明年，晒盐法要在两淮、两浙全面推广。这件事，你继续盯着。”
林焱说：“臣遵旨。”
就在这时，泰王忽然站了出来。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就停了。
泰王走到丹陛前，朝景隆帝行了个礼，开口的声音不大不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景隆帝看着他：“说。”
泰王不紧不慢地说：“晒盐法推广，固然是好事。儿臣虽在府中闭门思过，却也时时关心国事。儿臣让人查阅了两淮盐场的旧档...两淮盐场规模数倍于长芦，灶户分散在沿海十几个县，彼此不相统属；且当地私盐贩子盘踞多年，与灶户、盐商、码头上的船帮都有勾结。长芦程万山一案发后，这些人嘴上不敢说，心里未必服气。如果贸然在两淮全面推广晒盐法，灶户们对新法子不熟悉，私盐贩子趁机煽动，恐怕会引起反弹...届时灶户不上工，盐场停了产，朝廷的盐税收不上来，反倒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林焱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表示尊重，然后继续说：“儿臣建议，不如先在两淮选几个点试行。选那些灶户相对集中、当地官员与盐商关系相对简单、私盐势力较弱的地方先试。试好了，灶户们亲眼看见晒盐法的好处，自然会争着学；试不好，问题也只局限在几个点，不至于影响全局。待试行成熟，再由点及面，全面铺开。”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不但挑不出毛病，反而显得老成谋国。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有人低声说“泰王殿下说得稳妥”。
连几个平日跟太子走得近的官员也在心里承认，如果这话不是泰王说的，他们几乎要觉得这是替林焱着想...长芦的时候林焱刚去就碰上了硬茬子，差点把命丢了，两淮水深，谁去谁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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